手機震了一下。
十一點四十，江灣一號地庫。護棠把那輛三萬二的舊大眾停進車位，沒熄火，先看了一眼屏幕。
顧知夏。
一張照片。白色名片，很厚，只印了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
底下跟了五個字：他給我的。
護棠盯著那五個字，打了「別打」，刪了。又打了「小心他」，也刪了。
最後他把手機扣在副駕上，熄了火。
三天沒說話，第一句就教人家做事，她能把他拉黑。這個帳他還是算得清的。
一樓客廳的燈亮著。
廚房也亮著。
護棠在玄關換鞋，看見鞋櫃邊多了一隻登機箱，行李牌還沒撕，上面印著MUC。
「回來了？」
蘇晚棠從廚房探出頭，頭髮隨便挽著，身上一件舊家居服，袖口起了球。
「媽，你不是下周四……」
「慕尼黑那邊簽完了，剩下的讓小周盯。」她擦了擦手，「你舅舅今天給我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說沒事，第二個說沒大事，第三個說你別擔心。」
「然後呢？」
「然後我就改簽了。」
護棠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吃飯沒？」
「吃過了。」
他說完就上樓了，連外套都沒脫。
蘇晚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從小到大，回家第一句話是「餓了」，第二句話是「今天誰做飯」。哪怕前一晚剛吃過米其林，到家還要從冰箱裡翻一盒酸奶，先看保質期，再看單價。
今天他連冰箱都沒看。
她轉身回了廚房，從柜子里拿出一把掛麵。
二十分鐘後，護棠的房門被敲了兩下。
「門沒鎖。」
蘇晚棠端著一隻白瓷碗進來，碗裡是陽春麵。清湯，一勺豬油，一把蔥花，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邊緣煎得焦黃。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說了吃過了。」
「老馬說你一晚上啃了半個麵包。」蘇晚棠把碗放在他書桌上，「還是早上剩的。」
護棠沒話說了。
他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很燙，他也沒吹，直接咽了下去。
蘇晚棠在床邊坐下，沒說話，就看著他吃。
吃到第三口，護棠放下了筷子。
「媽，鼎越那個事，你知道多少？」
「你舅舅說的那些。」
「那我從頭說。」
他真的從頭說了。
從去年十一月那八千萬，說到合同第十四條，說到六月流標、七月催收。說到五一二門口那個哭著打電話的許念，說到顧知夏把手機拍在會議室桌上，說到「你算沒算那三百個人」。
說到七百四十四萬。
說到舅舅那五百萬。
說到硯川，一塊錢，四個億，那份估值為零的協議。
說到今晚那個報告廳，五百個人回過頭看他，他站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說得很快，中間沒停，像在做一場限時路演。
說完了，屋裡很安靜。
面已經有點坨了，荷包蛋還完整地臥在上面。
「媽。」護棠低著頭，「我按合同辦事，每一步都有法務簽字。我錯在哪？」
蘇晚棠沒馬上回答。
她伸手把那碗面往他跟前推了推。
「先把蛋吃了，涼了腥。」
護棠夾起蛋，咬了一口。
「我剛進蘇氏董事會那年，二十三歲。」蘇晚棠說，「董事會裡有個姓章的，跟你外公一起打過天下，管採購，管了十一年。」
「章伯伯？」
「你沒見過。他進去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護棠抬起頭。
「我查了他半年。」蘇晚棠語氣很平，「三個億，十七個供應商，帳做得很乾淨。最後那次董事會，我一頁一頁攤在桌上，他當場就站不住了。你外公坐在主位，一句話沒說。」
「然後呢？」
「然後他判了九年。」
護棠等著她往下講。
「第二天，我讓財務每個月往他老婆卡上打一筆錢。」蘇晚棠說，「不多，夠娘倆吃飯，夠他兒子交學費。一直打到他兒子大學畢業。」
「為什麼？」
「他貪的是蘇氏的錢。他老婆孩子沒貪。」
護棠握著筷子，沒動。
「後來他兒子考上了江大。」蘇晚棠頓了頓，「學的會計。」
護棠：「……」
這個結局，多少有點黑色幽默。
「對手要打倒。」蘇晚棠看著他，「可無辜的人，得有地方落腳。」
「合同沒錯，你也沒錯。」她說，「錯的是你只看了合同。」
護棠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幾根坨掉的面，看了很久。
「那你幫我……」
「不幫。」
他愣住了。
蘇晚棠站起來，把他桌上那張寫滿了數字的草稿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舅舅那五百萬，是給熱搜定的價。你那七百四十四萬，是給人算的。」她說，「哪個數對，怎麼給，從哪出，給了以後硯川那邊怎麼接，你自己想。」
「媽……」
「這是你的帳，你自己算。」
她說完，拿起空了一半的碗，往門口走。
門外的走廊沒開燈。
厲沉舟靠牆站著，手裡端著第二碗面。也是陽春麵，荷包蛋煎得比第一碗還焦。
他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面上的熱氣都快散乾淨了。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厲沉舟往門縫裡看了一眼，護棠背對著門坐著，肩膀塌著，手裡攥著一支筆。
他沒進去。
「你比當年心軟了。」他聲音壓得很低。
「當年我也給了生活費。」
「當年你沒煮麵。」
蘇晚棠瞪他：「那你這碗呢？」
「備用的。」厲沉舟說，「怕你那碗他不吃。」
「他吃了。」
「那這碗我吃。」
蘇晚棠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她轉過身，手搭在門把手上，正要把門帶上，又停了。
「護棠。」
屋裡的人回過頭。
「對了，」蘇晚棠語氣很隨意，跟提醒他明天降溫一樣，「霍景川下周出獄。」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