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不去?」
周四下午五點,五一二。
許念攥著手機,站在顧知夏桌邊,屏幕上是經管學院公眾號剛推的海報。
白底,一行黑字,字體很素:資本的溫度。
主講人:霍硯,硯川資本創始人,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榮譽畢業生。
時間:今晚七點。地點:經管學院一號報告廳。
「硯川,就是收了我爸廠子的那家。」許念的聲音有點緊,「群里說,他今天可能會講鼎越的事。」
顧知夏放下手裡的競賽卷子。
這三天,護棠沒給她發過一條消息。她也沒發。
對話框還停在那四個字上:回去上班。
「去。」她說。
上鋪的帘子動了一下。
霍思琪從床上下來,換了件白襯衫,拿起包,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先出了門。
許念小聲說:「她也去?」
「經管的講座,她一個數學系的。」顧知夏把卷子塞進抽屜,「去湊熱鬧吧。」
這話說得很沒底氣。
一號報告廳,能坐五百人。
六點四十,座位滿了,後面站了兩排,過道台階上也坐著人。有學生,有老師,還有十幾個穿著工裝、明顯不是學生的中年人,擠在最後一排,一個個坐得很直。
許念看見其中一個,眼圈一下就紅了。
「那是我爸車間的劉叔。」
顧知夏和她在倒數第五排找到兩個空位。剛坐下,她就看見了斜前方那個人。
白襯衫,沒打領帶,沒戴棒球帽。
厲護棠。
他坐在第七排靠過道,面前沒書,沒本子,手裡只捏著一支筆。
旁邊坐著老馬,正低頭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表格。
顧知夏收回目光。
七點整,燈暗下來。
主持人是經管學院的副院長,開場介紹念得很長:二十二歲,沃頓本碩連讀,在華爾街做過兩年併購,去年回國創辦硯川,專注於困境企業重組。
然後一個年輕人走上台。
淺灰色西裝,個子很高,頭髮理得很短,長相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放下戒心的乾淨。他沒站在講台後面,而是拿著話筒走到台前,離第一排只有兩步遠。
「大家晚上好,我是霍硯。」
聲音不高,很穩。
「今天的題目是我自己起的。主辦方一開始覺得太虛,建議我改成《困境資產的重組邏輯》。」他笑了一下,「我說那個題目,來的人可能不到五十個。」
台下笑了。
「所以我先講一個具體的事。」
他身後的大屏幕亮了,是一張照片。
一扇鐵門,門上交叉貼著兩張白色封條,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
後排那十幾個穿工裝的人,有人坐直了。
「鼎越精工。」霍硯說,「三天前,硯川用一塊錢,收購了這家公司。」
台下一陣騷動。
「很多人問我,一塊錢買一個欠四個億的公司,你是不是瘋了。」霍硯轉過身,看著那張照片,「我算過帳。鼎越的廠房、設備、存貨,全部變現,大概能還一個億出頭。剩下三個億,是窟窿。」
「那你圖什麼?」台下有人喊。
「圖這三百個人。」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
屏幕換成了一張表。
第一行:鼎越在冊員工,三百零二人。
第二行:拖欠工資,平均四個月。
第三行:涉及家庭,二百八十七戶。其中子女在讀的,一百四十一戶。
「這些數字,我是一戶一戶核過的。」霍硯說,「我的團隊上個月在鼎越的家屬院裡,蹲了兩個禮拜。」
報告廳里很安靜。
「硯川給出的方案是這樣的。」他又翻了一頁,「第一,欠薪分三期補發,第一期下個月十五號到帳,每人先發兩個月。第二,鼎越二號車間下個月底重啟,保留一百八十個崗位,原廠員工優先。第三,剩下的一百二十多人,硯川跟三家園區企業談好了定向招聘,崗位不低於原來的薪資。」
最後一排,那個劉叔,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就站在那兒,開始鼓掌。
一個人。
然後是兩個人,五個人,十個人。
後排那十幾個穿工裝的人全站起來了。
接著是整個報告廳。
許念坐在顧知夏旁邊,捂著嘴,眼淚往下掉,手卻拍得很響。
顧知夏也在鼓掌。
她得承認,這一頁PPT,她看著也有點鼻子發酸。
霍硯等掌聲停下,才接著開口。
「我知道,商業不是慈善。資本有資本的規律,要回報,要退出。」他說,「但我一直覺得,資本是人在用的。人有溫度,資本就可以有溫度。」
「硯川賺的錢,不會從這三百個人身上賺。」
又是一陣掌聲。
說實話,要是這會兒有人舉著收款碼上台,大概能收一圈打賞。
講座進行了五十分鐘。
提問環節,話筒傳下去,前幾個問題都很溫和。有人問沃頓怎麼申請,有人問困境重組的估值模型,有人問硯川還招不招實習生。
霍硯一一回答,不急不慢,有理有據,偶爾還能抖個包袱。
第五個舉手的人,站起來的時候,前排有人回過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不是棠舟那個……」
「財經號上那個小厲總?」
話筒遞到了護棠手裡。
他站在第七排,聲音很平:「霍總,我有兩個問題。」
「請講。」
「第一,硯川實繳資本五千萬。第一期補發欠薪,三百零二人,兩個月,按鼎越的平均工資算,是三百七十四萬。三期全發完,七百四十四萬。」護棠說,「加上二號車間重啟的流動資金,再加上四個億的債務承接。這筆錢,從哪裡來?」
報告廳里安靜了。
「第二,鼎越的資產清單里,有一份《雲帆工業雲平台數據託管協議》,管理人估值為零。硯川收購之後,打算怎麼處置這份協議?」
顧知夏看著他的背影。
這兩個問題,問得很準。
准得像他在會議室里拆盡調報告。
霍硯沒馬上回答。
他看著護棠,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很溫和,一點都不像被問住了。
「這位是棠舟集團的厲總吧?」
台下嘩地一下。
「第一個問題,資金來源,我們有完整的方案,會在重整計劃里向法院和債權人披露。」霍硯說,「第二個問題,一份估值為零的協議,我們暫時沒有處置計劃。」
「暫時?」
「暫時。」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口,離護棠隔著六排座位。
「厲總,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護棠沒說話。
「七月份,棠舟對鼎越啟動催收和財產保全,我看過全部法律文書,每一步都合法,每一份都有法務簽字。」霍硯的語氣很輕,像在聊天,「我想問的是,厲總把鼎越逼到破產那天,想過這三百個人嗎?」
「想過溫度嗎?」
五百個人,齊刷刷轉過頭。
全看著第七排那個穿白襯衫的人。
後排那十幾個穿工裝的人里,有人站了起來,椅子哐的一聲撞在後面的牆上。
「就是他!」
「群里那張照片,就是他!」
老馬一把拽住護棠的胳膊,低聲說:「小厲總,坐下。」
護棠沒坐。
他站在那裡,握著話筒,嘴唇動了一下。
顧知夏知道他想說什麼。
合同第十四條。六月十三號發函。七月連續兩期沒還利息。每一步都合法。
可這些話,在這個報告廳里,一句都說不出口。
說出來,就是認了。
「厲總不用回答。」霍硯收回目光,沖台下微微欠身,「今天是學術講座,不是商業談判。我只是希望,在座各位以後做了投資人,記得表格里還有一欄,叫人。」
掌聲又起來了。
比剛才還響。
護棠把話筒遞給旁邊的人,坐下了。
顧知夏看見他的後頸紅了一片,從衣領一直紅到耳根。
許念在旁邊停了鼓掌。她看看台上,又看看第七排,最後轉頭看著顧知夏,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問出來。
顧知夏沒看她。
那句話,「你算沒算那三百個人」,是她三天前在二十六樓說的。
現在被另一個人原樣搬到了五百個人面前。
只是搬的人,手裡拿著話筒。
九點二十,散場。
人群往外涌。護棠和老馬從側門先走了,走得很快,沒回頭。
顧知夏讓許念先回宿舍,自己逆著人流往前排走。她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可能只是想看看,那個霍硯,近看是什麼樣。
台口圍了一圈人,要合影的,要加微信的,遞簡歷的。
人群里擠出來一個白襯衫的身影。
霍思琪。
她跑得有點急,金屬框眼鏡歪了一點,一把拉住霍硯的袖子。
霍硯低頭看她,笑容比在台上真實了一點:「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晚要刷題?」
「刷完了。」
「又熬夜。」
「沒有。」
顧知夏站在兩排座位外面,腳停住了。
霍思琪。
霍硯。
她三天前在五一二門口說的那句話,「有些人考試靠舉報,生活靠男人」,當時聽著是沖她和護棠來的。
現在想想,那句話里,說不定也有點別的東西。
「堂哥。」霍思琪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看見她,臉色一下就冷了,「我堂哥。有問題嗎?」
「沒問題。」顧知夏說。
霍硯順著霍思琪的目光看過來。
他打量了顧知夏一眼,沒有問她是誰,像是早就知道。
然後他撥開身邊幾個遞簡歷的學生,走過來,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名片。
名片是白色的,很厚,只印了名字和一個電話。
「顧同學。」
他把名片遞到她面前,語氣溫和得像個學長。
「你那份省賽的申訴材料,我看過。」
「寫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