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二。」
凌晨十二點四十,棠舟集團二十六樓,只剩投資部這一間還亮著燈。
老馬拎著兩份外賣推門進來,聽見這個數,愣了一下:「什麼六千二?」
「鼎越車間工人,去年的月平均工資。」護棠沒抬頭,「社保基數倒推的,上下浮動不超過三百。」
他面前那張表格,第二格終於填上了。
第三格:4。
第四格,他按了一下計算器。
七百四十四萬。
老馬把盒飯放在他手邊,探頭看了一眼屏幕,沒說話。
這孩子下午從會議室出來,一句話沒講,晚飯也沒吃,一個人在這兒算了七個小時。算出來的結果,大概是棠舟法務部一個季度的外聘律師費。
「馬叔,鼎越的破產清算,走到哪一步了?」
「管理人上禮拜剛定,天衡律所。」老馬掰開筷子,「正常流程,債權申報至少三個月,資產處置還得往後排。怎麼,你想提前……」
「我想看看還剩什麼。」
護棠打開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輸入「鼎越精工」。
頁面加載了三秒。
他盯著屏幕,往前湊了一點。
「馬叔,你過來。」
老馬端著飯盒湊過去。
鼎越精工(江城)有限公司,變更記錄,最新一條,三天前。
股東變更:韓東升(持股80%)、江城鼎越投資合夥企業(持股20%),變更為:硯川資本管理有限公司(持股100%)。
股權轉讓對價那一欄,寫著一個數字。
1。
單位:元。
老馬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塊紅燒肉掉回了飯盒裡。
「一塊錢?」
「一塊錢。」
「那它的債呢?四個多億,跟著殼走的啊。」
「跟著走了。」護棠又點開一份公告,是天衡律所昨天下午發在破產重整案件信息網上的,「硯川出了一份承諾函,鼎越名下全部債務,由它概括承接。」
老馬把飯盒放下了。
他在投行幹了二十六年,見過拿一塊錢收殼的,那是殼乾淨,圖個上市通道。也見過接盤爛債的,那是資產夠硬,債打了折還有得賺。
花一塊錢,接四個億的雷。
這不是做生意。
這是撿炸彈。
「硯川什麼來頭?」
「查過了,沒查到。」護棠說,「註冊不到一年,實繳資本五千萬,沒有對外投資記錄,沒有融資新聞,官網是個空頁面,只有一行字:讓資本有溫度。」
老馬嘴角一抽:「這口號,跟我們樓下那家火鍋店差不多。」
護棠沒笑。
他把鼎越的資產清單調了出來,管理人上周做的初步盤點,一共四十七頁。
廠房,已抵押,第一順位是工商銀行。
設備,已抵押,第一順位是棠舟。
三項實用新型專利,兩項去年就過了維持年費期限,失效了。
存貨,帳面一千二百萬,管理人備註:實際盤點不足三成,部分已鏽蝕。
一頁一頁往下翻,全是窟窿。
翻到第四十一頁,護棠的手停了。
那一頁只有一行,歸在「其他權益類資產」底下,估值那一欄,管理人填的是:無法估值,暫計零元。
《雲帆工業雲平台數據託管及備份協議》。
簽訂日期,去年三月十四號。
「雲帆?」老馬念出來,「城北那個?」
「城北智能製造園的配套平台。」護棠調出原件掃描頁,「園區招商的時候規定,參與競標的企業要先接入雲帆做六個月測試,鼎越是那時候簽的。」
協議一共十二條,前十一條都是常規內容,接口標準,保密義務,測試期限。
第九條,他讀了兩遍。
「乙方作為測試節點,有權在協議有效期內,保留平台運行期間三年內全部用戶數據之加密備份,用於系統兼容性驗證。本條款不因乙方競標結果而終止。」
老馬也看見了。
他沒出聲,從護棠桌上拿過計算器,按了幾下,又放下了。
「雲帆現在接了多少家?」
「四百三十一家。」護棠說,「生產排期、訂單、供應鏈、能耗數據,全在上面跑。其中十四家,是棠舟投的。」
屋裡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江面上有條夜航船,燈一點一點挪過去。
「小厲總,這個事,」老馬聲音壓得很低,「得跟蘇總說。」
「我媽在慕尼黑,併購會還沒完。」
「那就跟蘇董說。」
護棠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零五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六聲,接通了,那頭的聲音有點啞,背景里還有電視的聲音。
「舅舅。」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知道。」護棠說,「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一眼。」
早上七點半,蘇氏大樓,三十八層。
蘇晚舟穿著一件灰色開衫,端著保溫杯,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把那份協議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細,比護棠想像的仔細。
四十出頭的人,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頭髮。當年他是江城最早知道姐姐結婚的那個人,聽說站在沙發上起鬨了半個小時。現在他是蘇氏的執行總裁,管著集團的風控和審計,開會從來不遲到,也從來不拍板太快。
「就這個?」他把文件放下。
「就這個。」
「護棠,你坐。」
蘇晚舟在他對面坐下,擰開保溫杯,裡面是枸杞。
「我跟你掰開說。第一,鼎越流標了,測試節點去年九月就斷開了,它現在連雲帆的接口都摸不著。第二,備份是加密的,密鑰在雲帆運營方手裡,鼎越拿著一堆亂碼,有什麼用?第三,這個協議再有兩年就到期了。」
「可它沒寫到期之後備份要銷毀。」
「那就是雲帆法務的疏忽,回頭讓他們補一個補充協議,一封函的事。」
「如果有人不簽呢?」
蘇晚舟看了他一眼。
「護棠,一個註冊不到一年、實繳五千萬的小機構,花一塊錢去買一堆加密亂碼,然後背四個億的債?」他搖搖頭,「我在風控幹了十幾年,這種公司我見多了。要麼是想借重整的名義套政府補貼,要麼是想拿鼎越的殼做個故事去融資。都是小打小鬧。」
「它要是想做故事,為什麼要承接全部債務?」
「因為債務承接了,管理人才會同意轉讓。」蘇晚舟很耐心,「債務它背了,不代表它還。重整計劃一出,打個兩折三折,債權人還得排隊等。這種操作,你去年在南通見過一回。」
護棠沒說話。
確實見過。
那回他還寫了份分析報告,被他媽表揚了一句「邏輯清楚」。
「你現在該操心的,不是一份過期協議。」蘇晚舟把保溫杯放下,「是下周一樓下那條橫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媽下周四回來,我不希望她下了飛機,第一眼看見的是熱搜。」蘇晚舟頓了頓,「維權群的事,公關部已經在做預案。你要是真有心,先把輿論穩住。鼎越工人欠薪不是棠舟的法律責任,但棠舟可以表個態。」
「表什麼態?」
「捐一筆錢,走慈善基金,名義上跟這筆債務完全切開。」蘇晚舟說,「五百萬以內,我能批。」
護棠看著他。
五百萬。
比他昨晚算出來的七百四十四萬,少了二百四十四萬。
舅舅這個數,是按「表態」定的價,不是按「欠了多少」。
他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
「我回去做方案。」
「這就對了。」蘇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年輕,看見什麼都覺得是陰謀。等你干到我這個歲數就知道,大部分事情,背後就是錢,沒那麼多彎彎繞。」
護棠出了門,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從三十八層往下降,數字一格一格跳。
他靠在電梯壁上,打開手機,又點進了硯川資本的工商登記頁面。
昨晚光顧著看股權變更,這一頁他只掃了個名字。
註冊地址:江城自貿區,一個共享辦公空間的工位號。
經營範圍:股權投資,資產管理,企業重組諮詢。
法定代表人那一欄,兩個字。
電梯停在二十六層,門開了,外面沒人。
護棠沒動。
他盯著那兩個字的第一個字,盯了很久。
那天在五一二,上鋪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女生,看著他濕透的T恤,說過一句話。
「有些人考試靠舉報,生活靠男人。」
她姓霍。
法定代表人:霍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