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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鼎越的空殼

2026-10-15 17:24:59 作者: 清淚染初雪

  「六千二。」

  凌晨十二點四十,棠舟集團二十六樓,只剩投資部這一間還亮著燈。

  老馬拎著兩份外賣推門進來,聽見這個數,愣了一下:「什麼六千二?」

  「鼎越車間工人,去年的月平均工資。」護棠沒抬頭,「社保基數倒推的,上下浮動不超過三百。」

  他面前那張表格,第二格終於填上了。

  第三格:4。

  第四格,他按了一下計算器。

  七百四十四萬。

  老馬把盒飯放在他手邊,探頭看了一眼屏幕,沒說話。

  這孩子下午從會議室出來,一句話沒講,晚飯也沒吃,一個人在這兒算了七個小時。算出來的結果,大概是棠舟法務部一個季度的外聘律師費。

  「馬叔,鼎越的破產清算,走到哪一步了?」

  「管理人上禮拜剛定,天衡律所。」老馬掰開筷子,「正常流程,債權申報至少三個月,資產處置還得往後排。怎麼,你想提前……」

  「我想看看還剩什麼。」

  護棠打開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輸入「鼎越精工」。

  頁面加載了三秒。

  他盯著屏幕,往前湊了一點。

  「馬叔,你過來。」

  老馬端著飯盒湊過去。

  鼎越精工(江城)有限公司,變更記錄,最新一條,三天前。

  股東變更:韓東升(持股80%)、江城鼎越投資合夥企業(持股20%),變更為:硯川資本管理有限公司(持股100%)。

  股權轉讓對價那一欄,寫著一個數字。

  1。

  單位:元。

  老馬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塊紅燒肉掉回了飯盒裡。

  「一塊錢?」

  

  「一塊錢。」

  「那它的債呢?四個多億,跟著殼走的啊。」

  「跟著走了。」護棠又點開一份公告,是天衡律所昨天下午發在破產重整案件信息網上的,「硯川出了一份承諾函,鼎越名下全部債務,由它概括承接。」

  老馬把飯盒放下了。

  他在投行幹了二十六年,見過拿一塊錢收殼的,那是殼乾淨,圖個上市通道。也見過接盤爛債的,那是資產夠硬,債打了折還有得賺。

  花一塊錢,接四個億的雷。

  這不是做生意。

  這是撿炸彈。

  「硯川什麼來頭?」

  「查過了,沒查到。」護棠說,「註冊不到一年,實繳資本五千萬,沒有對外投資記錄,沒有融資新聞,官網是個空頁面,只有一行字:讓資本有溫度。」

  老馬嘴角一抽:「這口號,跟我們樓下那家火鍋店差不多。」

  護棠沒笑。

  他把鼎越的資產清單調了出來,管理人上周做的初步盤點,一共四十七頁。

  廠房,已抵押,第一順位是工商銀行。

  設備,已抵押,第一順位是棠舟。

  三項實用新型專利,兩項去年就過了維持年費期限,失效了。

  存貨,帳面一千二百萬,管理人備註:實際盤點不足三成,部分已鏽蝕。

  一頁一頁往下翻,全是窟窿。

  翻到第四十一頁,護棠的手停了。

  那一頁只有一行,歸在「其他權益類資產」底下,估值那一欄,管理人填的是:無法估值,暫計零元。

  《雲帆工業雲平台數據託管及備份協議》。

  簽訂日期,去年三月十四號。

  「雲帆?」老馬念出來,「城北那個?」

  「城北智能製造園的配套平台。」護棠調出原件掃描頁,「園區招商的時候規定,參與競標的企業要先接入雲帆做六個月測試,鼎越是那時候簽的。」

  協議一共十二條,前十一條都是常規內容,接口標準,保密義務,測試期限。

  第九條,他讀了兩遍。


  「乙方作為測試節點,有權在協議有效期內,保留平台運行期間三年內全部用戶數據之加密備份,用於系統兼容性驗證。本條款不因乙方競標結果而終止。」

  老馬也看見了。

  他沒出聲,從護棠桌上拿過計算器,按了幾下,又放下了。

  「雲帆現在接了多少家?」

  「四百三十一家。」護棠說,「生產排期、訂單、供應鏈、能耗數據,全在上面跑。其中十四家,是棠舟投的。」

  屋裡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江面上有條夜航船,燈一點一點挪過去。

  「小厲總,這個事,」老馬聲音壓得很低,「得跟蘇總說。」

  「我媽在慕尼黑,併購會還沒完。」

  「那就跟蘇董說。」

  護棠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零五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六聲,接通了,那頭的聲音有點啞,背景里還有電視的聲音。

  「舅舅。」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知道。」護棠說,「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一眼。」

  早上七點半,蘇氏大樓,三十八層。

  蘇晚舟穿著一件灰色開衫,端著保溫杯,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把那份協議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細,比護棠想像的仔細。

  四十出頭的人,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頭髮。當年他是江城最早知道姐姐結婚的那個人,聽說站在沙發上起鬨了半個小時。現在他是蘇氏的執行總裁,管著集團的風控和審計,開會從來不遲到,也從來不拍板太快。

  「就這個?」他把文件放下。

  「就這個。」

  「護棠,你坐。」

  蘇晚舟在他對面坐下,擰開保溫杯,裡面是枸杞。

  「我跟你掰開說。第一,鼎越流標了,測試節點去年九月就斷開了,它現在連雲帆的接口都摸不著。第二,備份是加密的,密鑰在雲帆運營方手裡,鼎越拿著一堆亂碼,有什麼用?第三,這個協議再有兩年就到期了。」

  「可它沒寫到期之後備份要銷毀。」

  「那就是雲帆法務的疏忽,回頭讓他們補一個補充協議,一封函的事。」

  「如果有人不簽呢?」

  蘇晚舟看了他一眼。

  「護棠,一個註冊不到一年、實繳五千萬的小機構,花一塊錢去買一堆加密亂碼,然後背四個億的債?」他搖搖頭,「我在風控幹了十幾年,這種公司我見多了。要麼是想借重整的名義套政府補貼,要麼是想拿鼎越的殼做個故事去融資。都是小打小鬧。」

  「它要是想做故事,為什麼要承接全部債務?」

  「因為債務承接了,管理人才會同意轉讓。」蘇晚舟很耐心,「債務它背了,不代表它還。重整計劃一出,打個兩折三折,債權人還得排隊等。這種操作,你去年在南通見過一回。」

  護棠沒說話。

  確實見過。

  那回他還寫了份分析報告,被他媽表揚了一句「邏輯清楚」。

  「你現在該操心的,不是一份過期協議。」蘇晚舟把保溫杯放下,「是下周一樓下那條橫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媽下周四回來,我不希望她下了飛機,第一眼看見的是熱搜。」蘇晚舟頓了頓,「維權群的事,公關部已經在做預案。你要是真有心,先把輿論穩住。鼎越工人欠薪不是棠舟的法律責任,但棠舟可以表個態。」

  「表什麼態?」

  「捐一筆錢,走慈善基金,名義上跟這筆債務完全切開。」蘇晚舟說,「五百萬以內,我能批。」

  護棠看著他。

  五百萬。

  比他昨晚算出來的七百四十四萬,少了二百四十四萬。

  舅舅這個數,是按「表態」定的價,不是按「欠了多少」。

  他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

  「我回去做方案。」


  「這就對了。」蘇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年輕,看見什麼都覺得是陰謀。等你干到我這個歲數就知道,大部分事情,背後就是錢,沒那麼多彎彎繞。」

  護棠出了門,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從三十八層往下降,數字一格一格跳。

  他靠在電梯壁上,打開手機,又點進了硯川資本的工商登記頁面。

  昨晚光顧著看股權變更,這一頁他只掃了個名字。

  註冊地址:江城自貿區,一個共享辦公空間的工位號。

  經營範圍:股權投資,資產管理,企業重組諮詢。

  法定代表人那一欄,兩個字。

  電梯停在二十六層,門開了,外面沒人。

  護棠沒動。

  他盯著那兩個字的第一個字,盯了很久。

  那天在五一二,上鋪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女生,看著他濕透的T恤,說過一句話。

  「有些人考試靠舉報,生活靠男人。」

  她姓霍。

  法定代表人:霍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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