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304章 古籍中心的關係戶

第304章 古籍中心的關係戶

2026-10-15 17:24:56 作者: 清淚染初雪

  國家古籍修復中心江城分部,在城西一棟三層老樓里。

  樓是民國時期的銀行舊址,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門口掛的牌子比旁邊那家社區衛生站還小一圈。

  早上八點二十,厲慕棠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報到單。

  姓名那一欄,寫著:蘇棠。

  這個化名她想了一個禮拜。

  用「蘇」,是因為外公家的姓在江城太常見,查不出什麼。去掉「慕」字,是因為她爸的名字和她只差一個字,文學院裡稍微留心點的人都能對上號。

  這招是跟她媽學的。

  她媽當年在江大讀書,四年裡,室友都以為她家是開小超市的。後來真相揭開,王鹿鳴阿姨追著她罵了一個禮拜,罵完了還是天天一起吃飯。

  「財不外露,名也不外露。」她媽說,「你想看清一個地方,就先別讓那個地方看清你。」

  慕棠把報到單折好,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很暗,空氣里一股舊紙和漿糊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台沒人。

  樓梯口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修復區禁止飲食,禁止使用手機拍照,禁止大聲喧譁,違者扣績效。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說的就是你,小劉。

  「蘇棠?」

  樓上下來一個人。

  

  五十來歲,花白頭髮,老式棉麻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

  「聞主任好。」

  「江大推薦來的那個?」聞道遠上下打量她一眼,「陸老頭寫的推薦信?」

  「是陸爺……陸教授。」

  慕棠差點說漏嘴。

  聞道遠好像沒注意,喝了口茶,往樓上走:「跟我來。我們這兒缺人,可也不缺什麼人都要。陸老頭的面子我給,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二樓是修復區。

  一整面牆的落地窗,窗邊一溜長桌,桌上鋪著白色的吸水紙,擺著鑷子、毛刷、噴壺、竹起子,還有一排排裝著漿糊的小瓷碗。

  四五個人埋頭幹活,沒一個抬頭的。

  聞道遠領著她走到最裡面那張桌子前。

  「聽瀾。」

  桌邊坐著一個男人,正低著頭,用一把極細的毛筆往一頁殘紙上刷漿。聽見聲音,他沒停手,把那一筆刷完,才慢慢抬起頭。

  三十出頭的樣子,眉眼很清,下巴上有一點沒刮乾淨的胡茬,灰色工作服的袖口上沾著幾塊幹掉的漿糊。

  「新來的實習生,蘇棠。」聞道遠說,「江大推薦的,交給你帶。」

  季聽瀾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放下毛筆,伸手把桌上一冊殘破的線裝書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那本書的書頁黃得發褐,邊角被蟲蛀出一個個小洞,書口裂開了一大半。

  「宋刻本?」慕棠問。

  季聽瀾動作頓了一下。

  「你認識?」

  「看版式猜的。」慕棠說,「白口,左右雙邊,字體是歐體的路子。」

  季聽瀾沒接話,把書又往裡推了推,推到她伸手夠不著的地方。

  「關係戶別碰原件。」

  他說得很平,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語氣。

  「先去裁三個月的紙。」

  聞道遠在旁邊咳了一聲,端著茶缸子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慕棠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那意思很明白:自求多福。

  慕棠站在原地。

  她長這麼大,被人叫過很多東西。糖糖,厲家大小姐,院長千金,小蘇總。

  關係戶還是頭一回。

  說實話,這三個字扣在她頭上,也不算冤枉。陸爺爺那封推薦信,確實是她磨了半個暑假才磨來的。

  「好。」她說,「紙在哪兒?」

  季聽瀾抬手指了指牆角。

  牆角堆著一摞竹紙,半人高,用牛皮繩捆著,最上面壓著一塊青磚。


  「一百張。」他說,「每張裁成十二乘十八,誤差不超過半毫米。裁刀在抽屜里,尺子自己找。」

  「今天?」

  「今天。」

  說完,他重新拿起毛筆,低下頭,不再看她。

  隔壁桌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偷偷轉過頭,沖她擠了擠眼睛,用口型說:小劉。又用口型說:我當年裁了半年。

  慕棠沖他笑了笑,走到牆角,解開了那根牛皮繩。

  上午裁了二十張。

  她沒急著下刀。先把每張紙對著窗戶舉起來看,找簾紋的走向。手工竹紙是用竹簾抄出來的,紙面上有一道道細細的紋路,修補的時候,補紙的簾紋要跟原書的簾紋方向一致,不然幹了以後會起皺。

  這個是她小時候在陸爺爺書房裡看來的。陸爺爺修過一本他自己的舊書,一邊修一邊罵,罵完了跟她講簾紋。

  那時候她七歲,只記住了罵人的話。

  後來她自己上大學,才把簾紋那段又翻出來想明白了。

  中午食堂。

  一葷兩素,十二塊。慕棠端著餐盤找位置,小劉沖她招手。

  「蘇棠,你別往心裡去。」小劉扒拉著飯,「季老師就那樣。上個月有個博士來實習,他讓人家洗了一個禮拜的硯台。」

  「那個博士呢?」

  「走了。」小劉聳聳肩,「走之前在網上發帖,說我們這兒是古籍修復界的富士康。」

  「季老師怎麼說?」

  「季老師說,富士康至少給加班費。」

  慕棠低頭喝了一口紫菜湯,沒忍住,笑出了聲。

  下午四點半,第一百張紙裁完了。

  她把紙按簾紋方向碼齊,四角對正,每十張夾一張白色的隔紙,用那塊青磚重新壓好,搬到季聽瀾桌邊。

  「季老師,裁好了。」

  季聽瀾放下手裡的活,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鋼尺。

  不是普通的鋼尺,是那種帶游標的,最小刻度零點零二毫米。

  他從中間隨手抽了一張,量長,量寬,量對角線。

  又抽了一張。

  又抽了一張。

  一共抽了十張,沒說一句話。

  小劉在旁邊看得脖子都伸長了,手裡的鑷子懸在半空。

  季聽瀾量完最後一張,放下尺子,又把其中一張紙舉到窗邊,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簾紋。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很輕,一下。

  然後他把紙放回去,重新壓上青磚,拿起毛筆。

  「明天八點。」

  「還是裁紙?」

  「還是裁紙。」

  慕棠點點頭,轉身回去收拾東西。

  小劉湊過來,壓低聲音,激動得臉都紅了:「他動眉毛了!我來了兩年,就見他動過三回!」

  「哪三回?」

  「一回是聞主任把茶缸子摔了,一回是隔壁衛生站著火,還有一回就是剛才。」

  慕棠:「……」

  行吧,跟火災一個待遇,這評價也不算低。

  五點半,下班。

  修復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爬山虎被夕陽照成橘紅色,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

  慕棠背上包往樓梯口走,經過最裡面那張桌子。

  季聽瀾已經走了,桌面收拾得一絲不亂,那冊宋刻本鎖進了旁邊的鐵皮柜子里。

  桌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東西。一張值班表,一張漿糊配比單,還有一張很舊的黑白照片。

  窗沒關嚴。

  一陣風從縫裡鑽進來,那張照片從玻璃板邊緣露出來的一角被掀了起來,翻了個面。

  照片背面朝上。

  慕棠本來沒想看。

  可那幾個字寫得太工整,是用毛筆寫的蠅頭小楷,墨色已經褪成了淺灰。

  她停下了腳步。

  照片背面,寫著三個字:

  周慧蘭。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