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夏手裡那根棒棒糖的糖紙,被她攥成了一團。
「你再說一遍,誰?」
「厲護棠。」許念抹了一把眼淚,「我爸廠里的人都在傳,說是棠舟一個姓厲的小老闆,逼死了鼎越。」
樓梯間的窗戶沒關嚴,風灌進來,吹得人後背發涼。
顧知夏沒吭聲。
許念哭了一會兒,自己先緩過來,吸著鼻子把手機翻出來給她看。
一張工資條截圖。
鼎越精工,許國強,五月、六月、七月、八月,實發金額那一欄,全是零。
「四個月了。」許念的聲音啞得厲害,「我爸在廠里幹了二十二年,車間主任。上禮拜老闆跑了,廠門口貼了封條,他天天騎電動車去看那張封條。」
「你媽呢?」
「我媽在超市做收銀,一個月三千八。」許念低著頭,「我這學期的生活費,是我媽從她自己的養老保險里取的。」
顧知夏把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許念的書包往她懷裡一塞。
「你回宿舍,下午的課幫我簽個到。」
「你去哪兒?」
「討債。」
下午兩點十分,棠舟集團,二十六樓。
前台的小姑娘認識她。暑假那兩個月,這個短頭髮的高中生天天跟在小厲總後面,吃投資部的零食,喝樓下的楊枝甘露,還把老馬的估值報告當場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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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你不是開學了嗎?」
「他在嗎?」
「小厲總在開會,要不你……」
顧知夏已經刷開了玻璃門。
她的臨時門禁卡還沒註銷。這事要怪人事部,三個月前就該收回來,可那張卡是護棠親手辦的,沒人敢動。
投資部的會議室門半掩著。
護棠坐在長桌盡頭,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聽人匯報一家物流公司的盡調。他抬頭看見門口的人,話停了一下。
「你們先出去。」
五六個西裝革履的人魚貫而出,經過顧知夏身邊的時候,都很識趣地低著頭。
老馬走在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護棠一眼,帶上了門。
啪。
顧知夏把手機拍在桌上。
屏幕正對著他,四個月的零。
「鼎越精工,你認識吧?」
護棠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變。
「認識。」
「三百個工人,欠薪四個月,老闆跑路。」顧知夏盯著他,「廠里的人說,是你乾的。」
護棠沒馬上回答。
他把手機推回她那邊,打開面前的平板,調出一份文件,轉過來。
「你坐下,我給你看。」
「我不坐。」
「那你站著看。」
他也沒堅持,手指在屏幕上一頁頁往下滑,語速很平,像在給新人講案例。
「去年十一月,鼎越找棠舟融資,八千萬,期限兩年,用東區廠房和設備做抵押。條款第十四條:如果鼎越在今年六月之前拿不下城北智能製造園的競標,我們有權要求追加質押。」
「他沒拿下。」
「沒拿下。」護棠點頭,「六月十二號流標,十三號我們發函,要求追加韓東升個人持有的百分之二十股權做質押。他簽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發現,他除了棠舟這八千萬,外面還欠了四個多億。三家銀行,兩家小貸,一家民間借貸。」護棠又翻了一頁,「棠舟的錢,是他借的最便宜的那一筆。」
顧知夏沒說話。
「七月,鼎越連續兩期沒還利息。我們按合同啟動催收,申請了財產保全。」護棠合上平板,「每一步都有法務簽字,每一步都合法。鼎越倒閉,是因為韓東升拿四個億去賭一個他根本拿不下的標。不是因為我。」
他說得很清楚。
條理分明,數字精確,連日期都沒錯一個。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顧知夏終於開口。
「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句。」她撐著桌沿,往前傾了一點,「你算了律師費,算了罰息,算了保全的擔保金。你算沒算那三百個人?」
護棠張了張嘴。
沒出聲。
這是顧知夏認識他十幾年,第一次看見他答不上來。
這人小時候數硬幣,數到第三百個能告訴你少了一毛。他算過從江大到蘇氏大樓哪條路最省油,算過楊枝甘露大杯比中杯每毫升便宜多少,算過她那個鐵盒子裡的棒棒糖,一共九十七根。
可這一道題,他的表格里沒有這一欄。
「商業不是慈善。」
過了很久,他說。
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硬。
「棠舟要是因為同情,就不催收,不保全,那八千萬怎麼辦?那是股東的錢,是基金的錢,後面也有幾千個人的養老金。我不可能為了鼎越的三百個人,去賠另外幾千個人。」
「我沒讓你賠。」
「那你讓我幹什麼?」
「我不知道。」顧知夏直起身,「可你連想都沒想過,這才是問題。」
護棠抿著嘴,不看她。
「許念是我室友。」顧知夏把手機揣回兜里,「她爸是鼎越的車間主任,幹了二十二年。她這學期的生活費,是她媽從養老保險里取的。」
護棠的手指在平板邊緣停住了。
「你那份文件里,沒有這一頁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
門被拉開,又被重重帶上,震得牆上那幅蘇晚棠挑的山水畫都晃了一下。
護棠在會議室里坐著,沒動。
過了五分鐘,他重新打開平板,新建了一張表格。
第一格,他打了一個數字:300。
第二格,他想打月平均工資,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鼎越一個車間工人一個月掙多少。
這個數字,他從來沒查過。
敲門聲響了兩下。
老馬探進半個腦袋,臉色不太好看:「小厲總,有個事,我覺得還是跟你說一聲。」
「說。」
「鼎越那邊的員工,前幾天在網上拉了個群,叫『鼎越欠薪維權群』,現在兩百多人了。」老馬把手機遞過來,「有人在群里發了你的照片,就是上回財經號那篇報導里的。他們說,韓東升跑了找不著,那就找棠舟要說法。」
「要什麼說法?」
「說是下周一,要來樓下拉橫幅。」老馬壓低聲音,「小厲總,要不要跟蘇總那邊打個招呼?或者讓安保部提前……」
「不用。」
「可是……」
「截圖發我。」
老馬嘆了口氣,把幾張截圖轉過去,出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在蘇總辦公室地毯上搭積木,搭個塔都要先算承重。
護棠一張一張往下翻。
有人罵棠舟吃人不吐骨頭。有人說孩子下學期的學費交不上了。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廠門口那張被風吹得卷了邊的封條。
他翻到最後一張,是群資料頁。
群主那一欄,三個字。
許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