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課系統開放第三分鐘,顧知夏點了確認。
《古代文學選讀》,兩個學分,周二上午三四節,任課教師:厲沉舟。
許念趴在她桌邊,看著屏幕,聲音都在抖:「你選了院長的課?」
「嗯。」
「為什麼?」
「學分好拿。」
許念沉默了三秒,把手機翻出來,點開一個帖子遞給她。
江大論壇,置頂,標題是《厲院長古代文學選讀掛科率年度統計》。去年那一欄寫著:百分之三十一。
「這叫好拿?」
「他是我厲叔叔。」顧知夏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這個不能說出去。」
「為、為什麼?」
「說出去,掛科的時候就更丟人了。」
上鋪傳來一聲很輕的冷笑。
霍思琪從帘子後面伸出一隻手,拿走了桌上的水杯,什麼也沒說。
許念看了看上鋪,又看了看顧知夏,默默把論壇關了。
周二上午,文學院紅磚樓,三〇一教室。
能坐一百二十人的階梯教室,坐滿了,過道里還加了凳子。
顧知夏挑了第三排。許念坐她左邊,書包里裝著三支螢光筆,顏色按重要程度排好了。
霍思琪坐第一排正中間,背挺得很直。
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有個人戴著黑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面前攤著一本嶄新的《詩經選注》,塑封都沒拆。
顧知夏回頭看了一眼,轉回來,翻了個白眼。
經管學院的人,周二上午不上課的嗎?
上課鈴響。
厲沉舟走進來。深灰色西裝,金絲眼鏡,手裡只拿了一個U盤。
他沒點名,也沒說開場白,插上U盤,投影亮了。
屏幕上是一首詩,《國風》里的一篇,五章,每章四句,原文豎排,旁邊一個字都沒有。
「抽查。」厲沉舟說,「第一排中間那位同學,背第一章,說韻部。」
霍思琪站起來,背得一字不差,韻部說得乾脆利落。
厲沉舟點頭:「坐。」
教室里有人小聲議論,說這姑娘是不是提前預習了一整本。
「第三排,短頭髮那位。」
顧知夏站了起來。
許念在桌子底下攥緊了螢光筆。
「背第三章。」
「背不出來。」
教室里安靜了一下,後排有人笑出了聲。
霍思琪沒回頭,肩膀卻鬆了松。
厲沉舟看著她:「那說說你能說的。」
「這首詩我沒背。」顧知夏說,「但我昨晚把課本附錄里的韻表過了一遍,又數了《國風》里所有四句一章的詩,一共一百零幾首,統計了每章韻腳的分布。」
「然後?」
「同一首詩,各章換韻的方式一般是有規律的。要麼章章換,要麼隔章換。」她指了指屏幕,「這首詩第一、二、五章是一個路數,第三章和第四章的韻腳,按這個規律對不上。我算了一下,在同類型的詩里,出現這種排法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
教室里沒人說話了。
「所以我覺得,不是寫詩的人亂押韻。」顧知夏頓了頓,「是第三章和第四章的竹簡,流傳的時候排錯了位置。換過來,就全對上了。」
厲沉舟站在講台上,沒出聲。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前排幾個學生開始互相使眼色。
「這首詩的三、四章是不是錯簡,」他終於開口,「清朝人吵了兩百年,沒有定論。」
「那我算的這個……」
「是一種新證據。」厲沉舟說,「不算定論,也不算瞎猜。」
他走下講台,從顧知夏桌上拿起那張隨堂作業紙。上面一句詩都沒抄,全是表格和數字,最底下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分布圖。
厲沉舟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支紅筆,在紙的右下角,畫了個東西。
畫完,他把紙放回桌上,走回講台。
顧知夏低頭看。
一個紅色的小貓爪。
許念湊過來,看清了,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小、小貓爪。」
「什麼意思?」
「論壇上說,院長的紅筆貓爪,十年發不出去幾個。」許念聲音都在抖,「拿到的人,期末從來沒掛過。」
顧知夏盯著那個貓爪看了一會兒。
她小時候在厲家吃飯,見過這支筆,見過厲叔叔給糖糖姐姐改作文。那時候她就想,等自己長大了,一定要從這支筆底下也討一個。
前排,霍思琪轉過頭,看了那張紙一眼,又轉了回去。
她握筆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下面講用韻的問題。」厲沉舟敲了敲講台,目光越過一百多個人,落在最後一排。
「最後一排,戴棒球帽的那位旁聽生。」
全班齊刷刷回頭。
棒球帽底下的人僵住了。
「剛才那位同學說的錯簡,你怎麼看?」
護棠慢慢站起來,帽檐還壓著,手裡那本《詩經選注》的塑封在燈下反著光。
「我……」
「不急。」厲沉舟語氣很平,「先說這首詩的題目。」
護棠看了一眼投影。
豎排,繁體,沒有標點。
他看了三秒,開口:「從成本角度看,竹簡排錯位置,重新排一遍的人力成本……」
全班爆笑。
許念笑得趴在桌上,螢光筆滾到了地上。
顧知夏捂著臉,從指縫裡往後看。
護棠站在那兒,耳根紅透了,表情跟他爸被人念起防曬霜的時候一模一樣。
「坐下吧。」厲沉舟說,「下節課,背給我聽。」
「背哪首?」
「這本書的前十首。」厲沉舟頓了頓,「書先拆了。」
護棠低頭看了一眼那層塑封,坐下了。
後來有人在論壇上發帖,說院長今天點名一個旁聽生,那個旁聽生答題的時候,院長嘴角動了一下。底下幾十條回復,一致認定發帖人眼花了。
厲院長的嘴角,在江大是有統計數據的。一學期動一次,算多。
下課鈴響,人流往外涌。
顧知夏收好東西,轉頭找許念,發現她的座位空了,書包還在。
她拎著兩個書包出了教室,走廊上人來人往,沒看見人。
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她才聽見聲音。
很小,帶著哭腔。
「爸,你別去。」
許念背對著她,靠在窗邊,手機貼在耳朵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別去堵人家的門,沒用的,人家有保安……」
「我知道廠子沒了,我知道。」
「你答應我,你別去,你在家等我,我周末就回去。」
「爸……」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許念沒再出聲,就那麼握著手機,慢慢蹲了下去。
手機屏幕亮著,通話已經結束了。
顧知夏站在樓梯口,沒走過去,也沒走開。
許念蹲在那兒,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顧知夏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把她的書包放在她腳邊,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剝開,遞過去。
許念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看見是她,愣了一下,接過了糖,沒吃。
「怎麼了?」
許念張了張嘴,眼淚又下來了。
「我爸的公司,」她哽咽著,「被一個叫厲護棠的人搞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