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喊宿管了。」
十月三號,江大桂園六棟樓下。
顧知夏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攔在她爸胸口,表情很嚴肅。
顧行舟左手兩個臉盆,右手一隻暖壺,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卷涼蓆。他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樓門口那塊「男士止步」的牌子,眼圈說紅就紅。
「我在江大教了快三十年書,這樓的宿管阿姨認識我。」
「所以更不能讓你上去。」
「為什麼?」
「你上去,五分鐘之內全樓都知道顧老師的閨女來了。」顧知夏把臉盆從他手裡抽出來,「我比別人晚報到一個月,本來就顯眼,你別再給我加熱度。」
「省隊集訓又不是你的錯。」
「跟錯不錯沒關係。」她把暖壺也拿過來,「你這叫妨礙我獨立。」
顧行舟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詞。
最後他退到樓前那張石凳上,從兜里掏出一袋瓜子,坐下了。
「我不上去,我在這兒看著總行吧。」
「隨你。」
顧知夏低頭看腳邊。行李箱一個,競賽書兩箱,一張摺疊健身椅,十二公斤,高雲舒阿姨送的入學禮物,附贈一張手寫卡片:每天三組,阿姨查崗。
還有一個鐵盒子,被她單獨塞在背包側袋裡。
她估了估重量。五樓。沒電梯。
桂園六棟是一九八七年蓋的,樓梯扶手都包了漿。
正發愁,一輛灰撲撲的舊大眾開進了停車區,輪胎壓過減速帶,咯噔一聲。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白T恤,牛仔褲,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厲護棠。
顧知夏眯起眼睛:「你怎麼在這兒?」
「順路。」
「蘇氏大樓在城東,江大在城南。你順的哪條路?」
「我自己的路。」
護棠沒再解釋,走過來,先彎腰把那兩箱競賽書摞起來,試了試分量,又把健身椅夾到胳膊底下。
「你那車哪來的?」
「二手市場,三萬二。」護棠說,「開賓利來送你,明天論壇就有帖子了。」
顧知夏噎了一下。
這人帳算得太細,有時候讓人很難接話。
石凳上的顧行舟瓜子都不嗑了,伸長脖子看。
護棠沖他點了點頭:「顧叔叔好。」
「好,好。」顧行舟笑得見牙不見眼,「護棠啊,五樓,你慢點。」
「爸!」
「我什麼都沒說。」
護棠往樓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背包側袋:「那個盒子也給我。」
「不用。」
「你一隻手拖箱子,一隻手拎臉盆,還有一隻手嗎?」
顧知夏算了算,確實沒有。
她把鐵盒子抽出來,猶豫了兩秒,放在最上面那箱書上。
「這個別晃。」
「裡面是什麼?」
「炸藥。」
護棠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印著小熊的鐵盒子,沒再問,抱穩了。
宿管阿姨在登記本上寫了他的身份證號,抬頭掃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現在送女朋友的都這麼能扛了。」
「不是女朋友。」顧知夏說。
「是跟班。」護棠說。
阿姨看看他,又看看她,把筆一放:「上去吧,半小時內下來。」
一樓到五樓,八十六級台階。
護棠沒歇。
顧知夏拖著箱子跟在後面,看他T恤後背一點點濕透,健身椅的金屬腿硌在他胳膊上,壓出一道紅印。最上面那個鐵盒子,從頭到尾沒晃過一下。
五一二。
門開著。
四人間,一張床堆滿了雜物,另外兩張有人。
靠窗那張書桌前,一個圓臉女孩正拿著抹布擦桌子,聽見動靜回過頭,臉先紅了。
「你、你是顧知夏吧?我看了床位表。」
「是我。」
「你那張桌子我擦過了。」女孩聲音很小,「還有柜子,裡面有點灰。我叫許念,許諾的許,想念的念。」
顧知夏看了一眼自己那張桌子。乾乾淨淨,桌角還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她的名字,字很工整。
這姑娘,是那種會給室友的牙刷杯也貼上標籤的人。
「謝謝。」顧知夏說,「回頭請你喝奶茶。」
「不、不用的。」
另一張床上,帘子拉開了一半。
一個女生坐在上鋪,長頭髮,金屬框眼鏡,膝蓋上攤著一本《數學分析》,從他們進門起,一頁都沒翻。
顧知夏看清她的臉,愣住了。
那女生也看著她,表情一點點冷下來。
「好巧。」她先開口,「顧知夏。」
「霍思琪。」
許念的抹布停在半空,左右看了看,沒敢出聲。
護棠把東西一樣樣放下。健身椅靠牆,競賽書推到桌底,鐵盒子擺在書桌正中間。他直起身,察覺到屋裡的空氣不對,看了顧知夏一眼。
霍思琪把書合上了。
「省賽第一名空著,挺好看的吧?」她慢慢開口,「我準備了三年,你一封申訴信,我連省隊名額都沒了。」
「你自己清楚為什麼沒了。」
「我清楚。」霍思琪笑了一下,目光落到護棠身上,從他濕透的T恤看到他手裡的車鑰匙,「我還清楚,有些人考試靠舉報,生活靠男人。」
屋裡安靜了。
護棠的眉頭動了一下,剛要開口,顧知夏伸手抵住他的後背,往門外推。
「你出去。」
「她……」
「我說,出去。」
護棠被推到走廊上。門在他面前關上,帶起一陣風。
顧知夏轉過身,仰頭看著上鋪。
「舉報靠證據。」她一字一句,「你那叫靠抄。」
霍思琪的臉一下子白了。
許念攥著抹布,往牆角縮了縮,大氣都不敢喘。
沒人再說話。
走廊上,護棠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需要我做什麼?
三秒後,回復來了:回去上班。
他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揣回兜里,下樓了。
樓下的石凳上,顧行舟還在嗑瓜子。
護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顧行舟把瓜子袋遞過來:「吵起來了?」
「嗯。」
「我閨女贏了沒?」
「贏了。」
「那就行。」顧行舟嗑開一顆,「她媽說了,吵贏了就別管,吵輸了再管。」
護棠接過一把瓜子,沒吃,攥在手心裡。
兩個男人在樓底下坐了四十分鐘,誰也沒上去,誰也沒走。
宿管阿姨從窗口探頭看了好幾回,最後實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樓底下是有風水嗎?三十年了,淨是蹲人的。」
晚上十一點,熄燈。
五一二一片漆黑,只有許念的床簾里漏出一點手機的光,很快也滅了。
顧知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對面上鋪翻身的動靜。
過了很久,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平。
「顧知夏,那筆帳我還沒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