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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給她留路

2026-10-23 09:00:26 作者: 清淚染初雪

  下午四點,霍思琪家的地址上了樹洞牆。

  城西,金桂苑,七棟二單元,六〇二。

  發帖的人還附了一張小區門口的照片,說是「霍家大小姐的豪宅」。底下有人回,豪宅個屁,那是老小區,我奶奶就住那,沒電梯。

  沒人在乎有沒有電梯。

  轉發兩千三。

  有人說要去送花圈。有人說已經在樓下了。有一條被頂到第一,五百多贊:「抄答案毀了同桌,再反咬別人一口,這種人就該社會性死亡。」

  許念把帖子拿給顧知夏看的時候,手是抖的。

  「這個樓,」她說,「我高中同學就住隔壁棟。她說下午真有人在樓下拍照。」

  顧知夏看完,把手機還給她。

  「霍思琪呢?」

  「不知道。考完就沒回來。」

  陳可從上鋪伸頭:「她床簾里東西還在。包沒拿走。」

  顧知夏站起來,外套都沒穿。

  「你去哪?」

  「找人。」

  找了四十分鐘。

  圖書館沒有,食堂沒有,理學樓一〇一已經鎖了門。最後是在宿舍樓頂。

  天台的門平時上鎖,鎖壞了半年,宿管王阿姨報修過三回。門一推就開,鐵皮門軸吱的一聲響。

  霍思琪坐在水箱底下。

  不是坐在邊上,是坐在最裡面,背靠著水箱,抱著膝蓋。眼鏡放在旁邊的地上,鏡片朝下。

  顧知夏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了。

  

  水泥地是涼的。

  兩個人坐了好幾分鐘,誰都沒說話。樓下籃球場有人在打球,球砸在籃板上,一聲一聲。

  「我家的地址,」霍思琪先開口,「是我媽住的。」

  「我知道。」

  「她一個人住,腿不好,買菜都要歇兩回。」霍思琪說,「下午有人敲門,她不敢開,給我打了十一個電話。」

  顧知夏沒吭聲。

  「我哥派人過去了。」霍思琪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他讓人去守著樓門,然後給我發消息,說:你看,出了事,還得靠家裡。」

  又是一陣沉默。

  「是他。」霍思琪說。

  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

  「初賽前兩天,他讓助理給我送了個U盤,說是內部資料,讓我跟小滿一起看。我知道不對勁,題跟往年的風格不一樣,太准了。」

  「可我還是看了。」

  「為什麼?」

  「因為霍家只認第一。」她說,「我爸是霍家旁支,早就沒了。我媽是外地人。我能來江城讀書,房子是霍家的,學費是霍家的,補課老師也是霍家請的。」

  「初中考第二,我大伯說,女孩子考第二,不如回老家嫁人。高中考第三,我哥說,思琪,再有一次,你就回去吧。」

  「我回去了,我媽怎麼辦?」

  顧知夏看著籃球場。球進了,有人喊了一聲。

  「小滿呢?」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以為是我家給我請的老師出的題。」霍思琪的聲音啞了,「她是被我拖下水的。你申訴以後,她被學校叫去談話,第三回出來,在廁所吐了。」

  「我恨你,是因為我不敢恨自己。」

  她說完這句,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昨天晚上,」顧知夏說,「你發的那條消息。」

  霍思琪沒抬頭,手伸進兜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水泥地上。

  一個耳機。

  很小,肉色的,骨傳導,跟一粒感冒膠囊差不多大。

  「我哥說,題出來以後,會有人把答案念給我。」她說,「我戴著進的考場。頭髮放下來,就是為了蓋住它。」

  顧知夏想起來了。

  一個小時那會兒,她摸了一下耳朵,掏紙巾擤了個鼻涕。

  「寫到第三題,它開始響了。」霍思琪說,「我聽了一句,就拔了。」


  「所以你最後兩題沒寫完。」

  「我本來就寫不完。」霍思琪說,「外校教授出的題,我只會四道。我一直就只會四道。」

  「那條消息,我是想跟你說,你別考得太狠,別把我哥逼急了。他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她頓了一下。

  「後來我想,你要是不狠,我這輩子都拔不掉這個東西。」

  顧知夏把那粒耳機撿起來,在手心裡看了看。

  掌心裡那幾道月牙印還沒好全,結了痂。

  她想起許念跟她講過的那個晚上。七一六病房,有個人彎著腰,九十度,彎了好幾分鐘,腰都咯噔響。那個人前一個月還站在台階上背合同,一條一條,背得沒人能挑出錯。

  後來他發現,帳算對了,人也可能被逼進急診。

  說實話,顧知夏這輩子最煩的事,就是自己算出來的結論,被別人抄去當作業交。可這道題,她決定抄一回。

  她掏出手機,打開了樹洞牆。

  晚上七點十四分,一條署名帖。

  《顧知夏:關於今天的考試,我說兩句》

  正文很短,兩百來字。

  「今天的事,證據已經交給三位教授和學校,後續由組委會處理,我不在網上討論。」

  「只說一件事。霍思琪同學拿到的答案,來源是硯川旗下的教育平台。她是被利用的一方。真正該回答問題的,不是她。」

  「現在有人在她家樓下拍照。那裡住的是她媽媽,一個腿腳不好的阿姨。請大家停止人肉,刪掉地址。」

  「誰罵過我,我都不追究。也請大家別把這股勁,用在一個十八歲的人身上。」

  發出去半小時,那條地址帖被舉報刪除了。

  有人在下面評論:「我收回我的話。」

  還有人說:「這格局,我真是。」

  護棠的電話是七點五十打來的。

  他在車棚底下,背景里有共享單車開鎖的聲音。

  「聲明我看到了。」他說。

  「嗯。」

  「考場上你把她釘死了。」護棠說,「證據鏈全齊,三份原件對得上,硯川的股權當場查出來。今晚這條帖子你要是不發,她就徹底完了。」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手軟?」

  顧知夏站在天台門口。鐵皮門開著,霍思琪還坐在水箱底下,沒走。

  「跟你學的。」她說。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帳可以算盡,」顧知夏說,「人得能活。」

  過了好一會兒,護棠才說話,聲音有點悶。

  「你這是拿我的話,給我上課。」

  「你沒說過這句話。」

  「我沒說過?」

  「你是彎著腰做出來的。」顧知夏說,「許念她爸看見了,我是聽說的。」

  那邊又不說話了。

  她聽見他吸了一下鼻子。可能是車棚底下風大。

  「掛了。」

  「等等,」護棠說,「你吃飯了沒有?」

  「沒有。」

  「二食堂還有麻辣燙,我——」

  她把電話掛了。

  轉身的時候,霍思琪已經站起來了。

  眼鏡戴回去了,鏡片上有灰,她沒擦。兩隻眼睛腫得厲害,紅得跟兔子一樣。

  她走過來,在顧知夏面前站住,從襯衫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一個U盤。

  黑色的,很普通,二十塊錢一個的那種。外殼上用指甲劃了一道印子,劃得很深。

  「昨天下午,我去了我哥那兒。」霍思琪說,「他在裡屋打電話,我用他的電腦,拷了一個文件夾。」

  「我本來想,考完了,要是我贏了,我就把它扔了。」

  「我沒贏。」

  顧知夏沒接。


  「你確定?」她問,「這東西交出去,你就回不了霍家了。」

  霍思琪把U盤塞進她手裡,手指頭冰涼。

  「我早就回不去了。從他讓我戴那個耳機開始。」

  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頭。

  「這是我哥電腦里拷的。他們拿到的雲帆數據,不止四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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