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亮到十二點四十才滅。
顧知夏沒回那條消息。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數了一遍明天要帶的東西:兩支黑筆,一支備用,一塊橡皮,一個藍色文件夾。數完,睡了。
早上八點五十,理學樓一〇一。
能坐兩百人的階梯教室,前三排拉了警戒帶,只放了兩張桌子,隔著三米,一左一右。講台上架著兩台機位,一台對著黑板,一台對著考生。後面那幾排早就坐滿了,過道里也站著人。
學校官方號的直播間,九點整開播。
在線人數,四萬一。
三位外校教授是八點半到的。
主考叫葛正平,省理工大學數學系,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拎著一個舊帆布包。另外兩位,省師大的余敏,江城科技大學的方懷謙。三個人進門先把手機交給了邵國梁,連手錶都摘了。
「題現在出。」葛正平說,「六道,三個小時。」
三個人在講台後面背對著鏡頭,一人一張白紙,寫了二十五分鐘。寫完互相換著看,又改了十分鐘。最後余敏拿去列印室,親自守著印表機印了兩份,封進牛皮紙袋,當著鏡頭拆開。
九點四十二分,開考。
霍思琪坐在左邊那張桌子。她今天把頭髮放下來了,兩邊都蓋住耳朵。
顧知夏坐右邊。
第一題,組合計數。
她看了一遍題,沒急著動筆,在草稿紙角上畫了個小表格,填了四個數,看出了規律,才開始寫。
彈幕刷得很快。
「顧知夏怎麼不寫?」
「卡了吧,押題押空了。」
「霍思琪已經寫了半頁了!」
十分鐘後,顧知夏翻到了第二頁。
院長辦公室里,顧行舟面前那包瓜子一顆沒動。
他盯著平板,屏幕上兩個人低著頭,一動不動,跟看監控差不多。
「她第一題畫表格了。」他說,「她一畫表格就是看出來了。小學奧數就這樣。」
厲沉舟在批文件:「你看了快一個鐘頭了,就說了這一句。」
「我緊張。」
「看得出來。」厲沉舟翻過一頁,「你瓜子沒開封。」
十點五十,顧知夏寫完第四題。
霍思琪那邊,第三題寫了一半,停了。
她抬手把左邊頭髮往耳後攏了一下,手在耳朵邊上停了兩秒。然後她低下頭,從兜里掏出紙巾擤了個鼻涕,紙巾團好,塞回了兜里。
沒人注意這個動作。
彈幕在吵別的。
「霍思琪是不是卡住了?」
「外校教授出題,沒人押得到,這下真刀真槍了。」
十一點五十二分。
顧知夏放下筆,舉手。
「交卷。」
離結束還有四十分鐘。
一〇一里嗡的一聲。葛正平接過卷子,三個人湊在講台上,當場批。方懷謙拿紅筆,余敏看過程,葛正平最後過一遍。
十五分鐘。
葛正平抬起頭,對著鏡頭。
「六道,全對。」
「第五題用的是歸納,比我們準備的標準解法少了兩步。」他頓了一下,「我們出題的時候沒想到。」
直播間在線人數,十一萬。
十二點二十二分,時間到。
霍思琪的卷子收上來。前四題寫完了,第三題過程有漏洞,扣了一半。第五題、第六題,只有題號。
兩張卷子攤在講台上,一張寫滿了,一張空了兩頁。
說實話,到這一步,這場考試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可它說明不了最要緊的那件事。彈幕里已經有人在打:「考得好又怎樣?聊天記錄是不是P的還沒說呢。」
葛正平好像也看見了。
他把那兩張新卷子放到一邊,從舊帆布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牛皮紙的,封口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章。
「省數學會的紙質原卷,按規定封存五年。」他說,「組委會說伺服器上的存檔丟了。伺服器丟了,鐵皮櫃沒丟。」
他撕開封條。
「今年初賽,這兩位同學的原卷,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打開。」
後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邵國梁的臉色變了兩回。
顧知夏站起來了。
「葛老師,能借一下投影嗎?」
她沒拿那份被說成偽造的聊天記錄。
她把U盤插上,投出來三張圖,並排放。
「左邊,是霍思琪同學初賽原卷,第六題,剛從封條里拿出來的。」
「中間這份,是一個付費刷題平台,叫硯題網。初賽前兩天,平台上了一套『省賽衝刺內部卷』,會員價一千九百九十九。上線三十一個小時後下架。」
「我在二手平台上找到一個人在倒賣它的PDF,三十九塊九,買的。」
「右邊,是我申訴時交的命題組草稿。這份大家可以不信,先看左邊和中間。」
她拿起雷射筆。
紅點落在第三行。
「由費馬小定理,二的十六次方同餘一,模十七。」她說,「原卷寫的是模十六。」
紅點挪到中間那張圖。
「硯題網的答案,也寫的模十六。」
「寫錯了模,後面還能做對,是因為下一行直接代入了十七,這個錯不影響結果。閱卷的時候不會扣分,也不會有人注意。」
紅點又往下挪。
「第五行,引入輔助變量 t 等於 n 減七。」
「這個 t,後面一次都沒用。」
「硯題網的答案里,也有這個 t,後面也一次都沒用。」
一〇一里安靜得能聽見投影儀的風扇。
「同一個老師教,解法可以一樣。」顧知夏說,「寫錯的模,一樣。多出來的、沒用的變量,也一樣。這就不是同一個老師教的了。」
「這是抄的。」
她把右邊那張草稿放大。
「然後再看這份。草稿里,第三行,模十六。第五行,t 等於 n 減七,後面沒用。」
「三份東西,一份封在鐵皮櫃裡,一份三十九塊九買的,一份是我交的。三份錯在同一個地方。」
「我交的那份要是我自己P的,我總不能提前半年,P到一個付費網站上去,再P進省數學會的封條里。」
後排有人笑出了聲,笑完又趕緊捂住嘴。
余敏一直沒說話。她拿著手機,在查什麼。查完,她把屏幕轉給葛正平看了一眼,葛正平點了點頭。
「硯題網的運營方。」余敏說,「江城硯學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股東一欄,只有一個。」
「硯川資本,持股百分之百。」
彈幕停了一秒。
然後整個屏幕都白了。
「????」
「硯川?那個硯川??」
「霍思琪,姓霍。霍硯,也姓霍。」
「我去,那個心疼她的營銷號,昨天刪帖了你們發現沒?」
「對不起顧知夏,我扣了1。」
「我也是,我請你喝楊枝甘露。」
院長辦公室里,顧行舟把瓜子袋撕開了,沒倒出來,攥在手裡。
「老厲。」
「嗯。」
「她剛才說『三十九塊九』的時候,那個口氣,跟我買菜砍價一模一樣。」
厲沉舟沒抬頭,在文件上畫了個小貓爪:「遺傳。」
一〇一里,霍思琪一直坐著。
坐在左邊那張桌子後面,兩隻手放在桌面上,看著投影上那三張圖。
她沒哭出聲。眼淚先下來的,順著鏡框邊往下淌,滴在那兩頁空白的答題紙上,把題號泡開了。
她摘下眼鏡,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顧知夏走過去。
隔著三米的警戒帶,她停下來,又往前走了一步,跨了過去。
鏡頭跟著她。
她低頭看著霍思琪,聲音不大,可一〇一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份答案,是誰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