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就能讓它下熱搜。」
護棠站在理學樓後面那排自行車棚底下，手機舉著，屏幕上是一個通訊錄頁面。
「三個營銷號，兩個是棠舟的GG供應商。一個電話，二十分鐘。」
「然後呢？」顧知夏問。
護棠一頓。
「然後明天的標題是：棠舟太子爺連夜刪帖，護短實錘。」她說，「我上回跟你說過一遍了。」
「這回不一樣，這回是誹謗，我們有法務——」
「你一出手，我就真成倒貼了。」
雨停了，車棚頂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一輛共享單車的車筐里。
護棠把手機放下了。
他其實知道她會這麼說。來的路上他就知道。可他還是想試一下。
說實話，一個停了權、被董事會四比三否了方案、名下最值錢的抵押物是一輛十四年老大眾的人，站在車棚底下說「一個電話二十分鐘」，這底氣多少有點虛。
「那你想怎麼辦？」
顧知夏從包里拿出一張紙。
手寫的，字很密，標題是《關於申請與霍思琪同學同場重考的報告》。
護棠看完，抬頭。
「你瘋了？」
「沒瘋。」
「她說你造假。你去考試，考贏了也證明不了那份聊天記錄是真的。」
「我知道證明不了。」顧知夏把紙折好，「存檔沒了，取證的電腦沒了，林小滿不開口，那份聊天記錄是真是假，現在誰都說不清。」
「可她視頻里說的不止這個。」
「她說我是考不過，才造假把她們擠下去的。」
「那就考。」
護棠沒說話。
「題不用省賽的，用新題。請三個外校的教授，當場出，當場考，三個小時，全程直播。」她說，「她的解法要是真是老師教的，換一套題，她照樣會。我要是靠擠人才進的複賽，換一套題，我照樣不會。」
「還有一條。」她指了一下報告最後一行，「她說她手裡有原始文件，考試當天，交出來，送去做技術鑑定。」
護棠盯著那一行，看了半天。
「你這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我在火上已經烤了一晚上了。」顧知夏說，「總得換個面。」
報告交上去的第二天，邵國梁把她叫去了。
「直播不合適。」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學生之間的糾紛，搞成公開擂台，學校的臉往哪放？」
「現在學校的臉已經在四個營銷號上了，邵老師。」
邵國梁噎了一下。
「外校教授也不好請。人家憑什麼來蹚這趟渾水？」
「我不認識外校教授。」顧知夏說，「所以要系裡出面。」
「系裡要開會研究。」
「多久？」
邵國梁沒給數。
這種話顧知夏聽得懂。研究，就是先放著，放到網上的人忘了，放到競賽隊選拔結束，放到這件事自己涼掉。
涼掉了，她也就涼了。
當天晚上，護棠去了一趟學生會。
他沒開那輛大眾，騎的共享單車，從后街騎過去，十二分鐘，一塊五。
他在江大經管學院掛著個非全日制研究生的學籍，學生證一直沒過期。平時沒用過，今天第一回掏出來。
學生會權益部的值班幹事是個大二男生，戴著耳機在刷劇，看見學生證上的名字，耳機掉了一隻。
「你，你是那個……」
「我是來提個聯署申請的。」護棠說，「按學生會章程第二十三條，在校學生聯名超過一千五百人，可以就校內事務要求院系書面答覆。」
男生翻出章程，找了半天。
還真有。
「你想聯署什麼？」
護棠把顧知夏那份報告複印件放在桌上。
「請數學系同意這場重考。」
第二天中午，一食堂門口多了一張摺疊桌。
桌上一沓簽名表，一支筆，一塊手寫的牌子：支持公開重考，讓事實說話。
坐在桌子後面的人，白襯衫，袖子挽著，面前一瓶礦泉水。
沒穿西裝。沒帶助理。沒印棠舟的logo。
第一個小時，十七個簽名。好幾個人路過，看見是他，掏出手機拍一張，走了。
第二個小時，有個男生走過來，把簽名表拿起來翻了翻。
「你簽這個，不就是幫你女朋友嗎？」
「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你圖什麼？」
護棠想了想。
「我圖她能好好考一場試。」
男生看了他一會兒，簽了。
第三天，許念來了，帶著五一二的陳可，還有她們班上的七八個人，一人拿一沓表，分頭去了三個食堂、兩個圖書館、四棟宿舍樓。
許念在二食堂門口站了一整個下午，嗓子喊啞了，見人就說：「我爸是鼎越的工人，霍總給我爸發過工資，我還是覺得該考。」
這句話比任何宣傳語都好使。
第三天晚上十點，護棠把簽名表一張一張數完。
兩千一百三十七個。
他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顧知夏。
那邊過了一分鐘才回。
「你在食堂門口坐了三天？」
「嗯。」
「曬黑了嗎？」
護棠對著手機屏幕看了一眼自己。
「好像有點。」
「活該。」
後面又跟了一條。
「謝謝。」
學生會的書面函第四天上午送到了數學系。
下午三點，邵國梁給顧知夏打了電話，語氣比上回鬆了不少：「系裡研究了。同意。三位外校教授，省內三所高校，系裡出面請，題目當天現場命制，考場設在理學樓一〇一，學校官方號直播。」
「霍思琪同意了嗎？」
「還沒回話。」
消息是晚上傳開的。
樹洞牆上，一條帖子兩小時轉發三千：《數學系同場重考，下周五，直播》。
評論區炸成兩派。
「顧知夏敢主動提，我覺得心裡沒鬼。」
「作秀罷了，她肯定提前押好題了。」
「外校教授當場出，你押一個試試？」
「霍思琪都被毀了一回了，還要上台給人當靶子？」
有人乾脆開了個盤。
「押霍思琪的扣1，押顧知夏的扣2，輸的請贏的喝楊枝甘露。」
一晚上，一千多條。扣1的比扣2的多了四百個。
許念截了圖發到宿舍群里，配了一句：「這群人連奶茶都押錯了。」
陳可回：「我押了2，大杯，全糖。」
同一時間。
宿舍樓外面，消防通道，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拐角。
霍思琪靠在牆上，手機貼著耳朵，聲控燈滅了，她沒跺腳。
「哥。」
「看到了。」霍硯的聲音很平，跟在報告廳里差不多，「你答應。」
「可是外校教授出題，我——」
「你答應。」
霍思琪沒出聲。
「題的事你不用管。」霍硯說，「你只需要坐在那兒，按時交卷。別的事，有人會辦。」
「什麼事？」
「思琪。」
「嗯。」
「你同桌還在家裡，一個禮拜不出門，對吧？」
樓道里很黑。霍思琪靠著牆，慢慢蹲了下去。
「對。」
「那就去考。」
電話掛了。
第二天早上，霍思琪在系裡的確認書上簽了字。
邵國梁把確認書遞給她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有把握嗎？」
霍思琪說：「有。」
她說話的時候，盯著桌上那盆綠蘿，沒看邵國梁，也沒看站在門口的顧知夏。
簽完，她拿起包就走了，跟顧知夏擦肩而過，肩膀碰了一下，沒停。
顧知夏回頭看了一眼。
霍思琪走得很快，快到樓梯口，又慢了下來，抬手推了一下眼鏡。
推了兩回。
考試前一天晚上，十一點二十。
五一二熄了燈。霍思琪的床簾拉著，裡面黑著，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知夏躺在床上，腦子裡過了一遍數論、組合、幾何，一樣過了三遍，過完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亮了。
不是護棠，不是許念。
是一個她沒存過名字、但認得的號碼。霍思琪。
兩個人住了一個多月，沒發過一條私信。
就一行字。
「明天別太狠。」
顧知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側過頭。
一米半外，霍思琪的床簾底下，透出一道很細很細的光。
手機屏幕的光。
亮著，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