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四分十七秒。
顧知夏從頭看到了尾。
霍思琪沒化妝,頭髮隨便扎著,坐在一面白牆前面,開頭還算平靜,說到第二分鐘,眼淚就下來了。
「我同桌叫林小滿。我們倆高中三年,一起刷題,一起進的省賽。」
「初賽之後,有人實名申訴,說我們提前拿到了題。證據是一份聊天記錄,還有兩張答卷,說我們倆的解題步驟一模一樣,連寫錯的地方都一樣。」
她低頭擦了一下眼睛。
「那份聊天記錄是假的。我們倆根本沒說過那些話。答卷雷同,是因為我們用的是同一個老師教的方法。」
「小滿被取消成績,學校找她談了三次話,她現在休學在家,一個禮拜不出門。我也被組委會除了名,省集訓隊的名額沒了,跟著集訓隊走的那個保送推薦,也沒了。」
「申訴人叫顧知夏,江大數學系大一。」
鏡頭前,霍思琪把眼鏡摘下來,又戴上。
「我原來不想說的。她是我室友。我每天跟她住一個屋,看她每天早上六點去圖書館,我也覺得她挺努力的。」
「可是一個人努力,不能踩著別人的命往上爬。」
視頻最後半分鐘,是幾張對比圖。
左邊是「偽造的聊天記錄」,右邊是「原始記錄」,中間畫著紅圈。紅圈圈的是時間戳、頭像、一行字的字體。
顧知夏看了兩遍。
「PS的。」她說。
陳可從上鋪伸下腦袋:「哪兒?」
「右邊那張,所謂原始記錄。氣泡邊緣有一圈白,是摳圖沒摳乾淨。時間顯示十四點零六,可那個版本的聊天軟體,下午兩點顯示的是『下午2:06』,不是二十四小時制。」
「還有字體。」她指了一下,「右邊是苹方,左邊是思源黑。同一個手機截出來的圖,字體不可能不一樣。」
許念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那把挪了一半的椅子,沒吭聲。
陳可張了張嘴:「那你趕緊發出去啊!」
顧知夏沒動。
她又刷新了一下。
轉發數在跳。一小時前是三千,現在九千四。
「江城吃瓜君」轉了,配文是:心疼。
「高校觀察室」轉了,配文是:又一個被毀掉的天才少女。
「教育圈那點事」轉了,配文更長,最後一句是:建議江大徹查,不要讓老實孩子寒心。
三個號,粉絲加起來四百多萬。平時轉的是明星離婚和奶茶測評。今天晚上不約而同,都關心起省賽來了。
說實話,一個大一女生的競賽申訴,能在晚上十點讓三個百萬大號同時「心疼」,這心疼得也太整齊了點。
顧知夏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現在發,誰看?」
陳可沒話了。
那天晚上,霍思琪沒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顧知夏的手機響了。
數學系辦公室。
「顧知夏同學嗎?邵主任請你九點過來一趟,帶上省賽申訴的全部材料。」
九點整,理學樓六層,系主任辦公室。
邵國梁五十出頭,頭髮往後梳,桌上一盆綠蘿養得很好,葉子快垂到地上了。他沒讓她坐,自己先嘆了口氣。
「小顧,視頻我看了。學校領導也看了。」
「邵老師,那幾張對比圖是P的,我可以一條一條——」
「我知道。」邵國梁抬手,「我不是來跟你討論圖的。」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關於暫停顧知夏同學數學競賽隊選拔資格的通知》。
落款是今天的日期。
「暫停,不是取消。」邵國梁說,「配合調查。調查清楚了,該恢復的恢復。」
顧知夏看著那張紙,沒接。
「系裡競賽隊下個月選拔,十二個人進八個。」她說,「調查要多久?」
「這個不好說。」
「那就是我不用考了。」
邵國梁沒接這句話。
顧知夏把雙肩包放到地上,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拿。
一個藍色文件夾。
第一份,聊天記錄原圖,導出的原始文件,帶EXIF信息,列印了一份,U盤裡還存著一份。發送時間是初賽前三十一個小時。
第二份,兩張答卷的掃描件。第四題,林小滿和霍思琪的解法一樣,這不算什麼。可兩個人在第三步都把一個係數抄成了負的,又在第五步用同一個錯誤的約分把它「改」了回來,最後得出了正確答案。
這種錯法,跟標準答案的草稿稿紙上一模一樣。那份草稿稿紙,只有命題組見過。
第三份,省競賽委員會出的認定函複印件,文號江數競〔2〕第十七號,蓋著章。
「邵老師,這是我申訴時交的全部東西。組委會當時調了原始答卷,查了命題組的電腦,認定泄題屬實。」
「認定函原件在組委會,您打個電話就能核。」
邵國梁看著那份認定函,看了挺久。
然後他拿起座機,當著她的面撥了一個號。
電話通了。他報了身份,報了文號,嗯了幾聲,又嗯了幾聲。
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掛了。
「組委會說,他們上個月做系統遷移,舊伺服器上的一批申訴檔案,遷移的時候出了問題。」他頓了一下,「今年的申訴材料,包括你這份,原始存檔,意外丟失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
綠蘿的葉子垂在桌沿上,一動不動。
「丟了?」顧知夏說。
「丟了。」
「認定函有文號——」
「文號系統里查不到對應記錄。」邵國梁說,「他們的意思是,在找回存檔之前,這份複印件,他們沒辦法確認真偽。」
顧知夏低頭看著那份複印件。
章是紅的,字是黑的。
現在它是一張紙。
「那命題組的電腦呢?當時取證的——」
「換了。去年年底就報廢了,這次正好一起處理。」
「林小滿的手機——」
「人家休學了,家長不同意配合。」邵國梁摘了眼鏡,捏了捏鼻樑,「小顧,我跟你說句實話。你手裡這些東西,現在唯一能證明是真的人,是你自己。」
「可現在人家說的就是你造假。」
顧知夏沒說話。
這個邏輯她聽懂了。聽得太懂了。
她手裡的東西越多,越像她造的。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邵國梁把眼鏡戴回去,「重要的是學校得給外面一個交代。你先回去,這段時間少說話,別在網上回應。」
他把那張通知又往前推了推。
「簽個字吧。」
顧知夏拿起筆。
簽了。
顧知夏三個字,寫得跟平時一樣,一筆一划,沒抖。
她把文件夾收好,拉上拉鏈,說了聲「謝謝邵老師」,出了門。
電梯壞了。她走樓梯,六層,一百零八級台階。
到一樓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右手一直攥著拳。
鬆開。
掌心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最深那道破了皮,滲著一點血。
外面在下小雨。理學樓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有人在避雨,有人認出了她,碰了碰同伴的胳膊,往她這邊看。
她沒打傘,往外走。
走了十來步,後面有腳步聲,跑得很急。
「知夏!」
許念。
她沒帶傘,頭髮濕了一半,手裡拎著那個裝過保溫桶的布袋子,喘得厲害,跑到她跟前才停下。
「我在樓下等了一個小時。」許念說,「邵主任怎麼說?」
顧知夏把手揣進兜里。
「存檔丟了。」
許念愣了一下。
她看著顧知夏的臉,又看了看她揣在兜里的那隻手。
然後她伸手,把那隻手從兜里拽了出來,翻過來,看見了那幾道印子。
許念沒問。她從布袋子裡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按在她掌心上。
「我信你。」
顧知夏沒吭聲。
許念按著那張紙巾,抬起頭。
「但光信沒用,你得讓所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