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
蘇晚舟只用了兩個字。
上午十點,蘇氏大樓三十八層,小會議室。沒有董事,沒有法務,只有舅甥兩個。桌上一杯茶,一份周默連夜整理出來的說明,十一頁。
「下周三開標。最後兩家,雲帆,靈犀。」蘇晚舟把說明合上,「你今天報上去,明天招標辦就會要求雲帆暫停投標資格,配合調查。調查要多久,你比我清楚。」
「三個月起。」
「三個月以後,標早就定了。四點六個億,十三個地市,全給靈犀。」
「可靈犀拿的就是雲帆的數據——」
「誰知道?」蘇晚舟看著他,「你知道,我知道,周默知道。外面的人只會看見一件事:棠舟收購的平台,漏了七十二萬個孩子的數據,漏了三年。」
護棠沒吭聲。
「悄悄補。」蘇晚舟說,「今天晚上,小羅把接口一關,管子就斷了。開標以後,雲帆中了,我們再自查,再報備。時間差一個禮拜,孩子的數據不會因為這一個禮拜多漏一條。」
「這個口子是硯川開的,憑什麼讓雲帆出局,讓硯川拿著偷來的東西去中標?」
他說得很平。
護棠知道這番話哪一條都站得住。上回在董事會,舅舅也是這樣,三條,條條站得住。
「還有。」蘇晚舟站起來,把茶杯端走,「你在停權期。對外發聲,沒有授權。」
門關上了。
晚上八點,江灣一號。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他媽坐在沙發上,腿上搭著一團毛線,在織東西。
織的是什麼,看不出來。灰色的,一邊寬一邊窄,中間還有個洞。
護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小時候收到過一條他媽織的圍巾,戴了一個冬天,同學問他脖子上纏的是不是繃帶。
「吃飯了嗎?」蘇晚棠沒抬頭。
「吃了。」
「舅舅找過你了?」
「找過了。」
他在她旁邊坐下,把周默那十一頁紙放在茶几上,從頭講了一遍。講狗洞,講通風口,講三點四十,講七十二萬三千四百一十六。講舅舅的三條。
講完了,他看著她。
「媽,你說呢?」
蘇晚棠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一下。
她沒看那份說明。也沒問七十二萬是怎麼算出來的,沒問標書,沒問四點六個億。
「我十八歲那年,也想瞞一輩子。」
就這一句。
說完,她低下頭,接著織。針腳又歪了一個,她拆了兩針,重新來。
護棠坐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那件事他聽過。不是他媽講的,是奶奶講的,是沈姨講的,是那個「江大吃瓜聯合指揮部」群里,每年過年都要被翻出來再講一遍的老段子。
他媽嫁給他爸的時候,沒說自己是蘇家的女兒。一直瞞,瞞到厲家出事,她悄悄伸手,伸完了,才被翻出來。
群里講這段的時候都在笑。
只有一回,過年飯桌上,他爸喝了兩杯,說了一句:「那天她要是早告訴我一年,我能少難受一年。」
他媽當時沒接話,給他爸夾了塊排骨。
「織的是什麼?」護棠問。
「圍巾。」蘇晚棠說,「給你爸的。」
「他戴嗎?」
「他說戴。」
護棠站起來,把那份說明收好。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媽還在拆針腳,落地燈照著她的側臉,頭髮里有幾根白的。
說實話,蘇氏集團的實際控制人,一年織不出一條能見人的圍巾,這事要是寫進招股書,大概能當風險提示。
晚上十點,江大圖書館門口。
顧知夏抱著一摞書出來,看見台階底下那輛共享單車,還有坐在單車后座上的人。
「你怎麼又來了?」
「問你個事。」
她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下,書放在腿上。
護棠講得很短。舅舅的意思,舅舅的理由。他媽那一句,他沒講。
顧知夏聽完,沒馬上說話。
她從書包側袋裡摸出那個黑色U盤。周默算完哈希值以後,原件還給了她,複製件留在周默那台沒網卡的電腦里。
她把U盤在手裡轉了一圈。
「霍思琪交這個東西給我的時候,我問她確不確定。」她說,「她說她早就回不去了。」
「她回不去霍家,換了這個。」
「你要是瞞,我就自己去舉報。」
聲音不大,跟她說「三處錯」的時候一個調。
護棠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憋不住的,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的笑。
「你笑什麼?」
「沒什麼。」護棠說,「那我只能搶在你前面了。」
顧知夏愣了一下。
「我算了一下。」他說,「你去舉報,標題是『江大女生實名舉報棠舟』,你又上一回牆,又挨一回罵,雲帆照樣出局。我去報備,標題是『棠舟自曝漏洞』,挨罵的是我。」
「一樣出局,挨罵的換個人,這買賣划算。」
「你又在算帳。」
「我就會這個。」
她把U盤揣回兜里,站起來,抱著書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回頭。
「報備要寫幾頁?」
「不知道,今晚寫。」
「寫完發我。」她說,「我幫你挑錯。」
凌晨四點十分,護棠的小公寓。
四十二平,一屋子書,一張桌子,桌上一台筆記本,屏幕上的文檔已經寫到第九頁。
《關於雲帆智慧學習平台歷史遺留數據接口的情況說明及處置報告》
標題改了五回。原來叫「情況通報」,他覺得太像別人家的事。
一,發現經過。時間,地點,發現人,取證過程,哈希值附後。
二,影響範圍。七十二萬三千四百一十六名學生,涉及九個地市,四十七個區縣。數據類型逐項列明。
三,技術成因。三年前,鼎越測試帳號,二點九點三版本。一年半前併購交接,更名為日誌模塊。外部接收地址附後。
四,已採取措施。凌晨一點二十,接口已斷開。雲帆全部外聯地址凍結,等待監管部門取證。
五,責任。
這一節他寫了一個小時,刪了三遍。
「雲帆併購項目由本人主導。交接審計未能發現該接口,系本人工作失職。」
「本人願配合一切調查,並承擔相應責任。」
落款:厲護棠。
兩點零三分,他把文檔發給了顧知夏。
兩點四十一分,她回了。
「第二頁,四十七個區縣,你下面表格里加起來是四十六個。」
「第六頁,『斷開』和『斷掉』混用,統一。」
「第九頁沒錯。」
他改完,又看了一遍。三點半,周默打來電話,說外部地址的抓包記錄整理好了,三十一頁,直接作附件。
早上八點整。
收件人一欄,他填了四個地址。省政府採購中心招標辦,省網信辦,省公安廳網安總隊,省教育廳。
抄送一欄,他想了想,填了舅舅。
又想了想,填了他媽。
八點零三分,他按了發送。
郵件轉了一圈,顯示:已發送。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盯了很久。窗外有早班公交開過去,報站聲隔著玻璃,聽不清是哪一站。
八點零六分。
桌上的手機響了。
不是舅舅,不是他媽,也不是顧知夏。
屏幕上一串號碼,沒存名字。
護棠認得。三十萬人看著的那天,台階底下,有人當著鏡頭念過這個號碼,說歡迎厲總隨時打來聊聊。
霍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