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棠盯著那串號碼,響到第五聲,接了。
「厲總,早。」
霍硯的聲音很清醒,不像剛起床。背景里有咖啡機在磨豆子,嗡嗡的。
「霍總更早。」
「我習慣三點多醒。」霍硯說,「今天醒了,發現少了點東西。」
護棠沒接話。
「人上了年紀,作息一亂,一整天都不舒服。」霍硯笑了一下,「你還年輕,大概不懂。」
「我懂。」護棠說,「我也一晚上沒睡。」
那邊停了兩秒。
「發了?」
「發了。」
「四個地址。」霍硯說,「抄送舅舅,抄送媽媽。」
護棠握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我猜的。」霍硯語氣很隨意,「換我是你,也這麼發。厲總是講規則的人,三十萬人看著的那天,我就看出來了。」
「霍總打電話,就為了誇我?」
「提醒你一句。」
咖啡機停了。
「規則里也有一條。」霍硯說,「自己承認漏了的,分要扣。下周三見。」
掛了。
護棠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那輛早班公交已經開遠了。
周一下午四點,招標辦的回函來了。
一頁紙,三段話。雲帆投標資格保留,開標當日由報告署名人到場陳述,評審組綜合評定。
五點十分,他舅舅的電話打進來。
「你真行。」蘇晚舟說。
護棠沒吭聲,等著挨罵。
「陳述授權書,雲帆董事會那邊我簽了。」蘇晚舟說,「名字寫的你。」
「舅舅……」
「既然報了,就別上去丟人。」電話那頭翻了一頁紙,「PPT發我一份,我看看。」
後來護棠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舅舅把那份PPT改了四個錯字,一個標點,原樣發回來了。別的一個字沒動。
周三,上午九點半。
省政府採購中心,七樓,第三開標室。
屋子不大,一張長條桌坐著七個評審,桌牌一字排開。組長姓嚴,省師大教育技術系的老教授,頭髮剃得很短。旁邊是兩個教育廳的處長,兩個高校的技術專家,一個財務,一個法務。
對面是投標方的席位。左邊雲帆,右邊靈犀。
後面四排是旁聽席。
厲沉舟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灰夾克,膝蓋上攤著一個黑皮筆記本。他是以江大文學院院長的身份報的名,理由寫的是「關注高校與基礎教育銜接」。
說實話,這理由寫得挺像那麼回事。招標辦的工作人員登記的時候,還多看了他兩眼。
霍硯是九點二十到的。
今天沒穿毛衣,深灰西裝,領帶打得很規整。他進門先跟嚴組長握了手,又跟兩個處長寒暄了幾句,最後走到雲帆的席位邊上,停了一下。
「厲總。」
「霍總。」
兩個人握了手。霍硯的手很乾,很穩。
抽籤決定順序。雲帆先講。
護棠站起來,走到投影前面。小羅坐在台下,抱著筆記本電腦,手心在褲子上擦了兩回。
第一頁亮了。
不是產品介紹,不是平台架構,不是三年營收。
是一行黑字。
《關於雲帆智慧學習平台歷史遺留數據接口的情況說明》
小羅壓著嗓子:「護總,第一頁就放這個?」
護棠沒回頭。
「各位評審老師,在講產品之前,我先講一件事。」
他講得很平,跟在董事會上念方案一個調。
三年前,一個測試帳號,一個沒關的接口。一年半前,併購交接,接口換了個名字,挪進日誌模塊,備註「系統核心組件,勿動」。每天凌晨三點四十,往外發一個包。
「受影響學生,七十二萬三千四百一十六人。九個地市,四十七個區縣。」
屏幕切到第二頁,一張表。
「上周四凌晨一點二十,接口已斷開。全部外聯地址凍結,鏡像已交省網安總隊取證。」
第三頁。
「告知方案。七十二萬份告知函,本月底前送達到每一戶家長,簡訊、紙質、班主任三條線同時走。二十四小時熱線,四十個坐席。第三方安全審計,全量代碼複查。所有費用由棠舟承擔,預算六百八十萬。」
「交接審計沒發現這個接口,責任在我。」
他把翻頁筆放下了。
「這一頁講完了。下面講產品。」
屋裡靜了幾秒。
然後嗡的一聲,旁聽席先起來了。
有人在低頭打字,有人把手機舉起來又被工作人員瞪了回去。評審席上,一個處長摘了眼鏡,跟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
另一個技術專家姓錢,五十多歲,把桌上的投標書往前推了推。
「厲先生,你這是來投標,還是來自首的?」
後排有人笑出了聲。
護棠站在投影底下,沒笑,也沒躲。
「都是。」他說。
說實話,開標會上第一頁先自曝家醜,這操作放在本省招投標史上,大概能排進前三。另外兩次是誰,沒人記得。
後面的產品部分,護棠講了二十五分鐘。
題庫,作業批改,學情分析,鄉鎮學校的離線模式。講得很細,細到一個縣城初中斷網時作業怎麼緩存。可評審席上,有兩個人已經沒在聽了,在投標書的空白處寫東西,寫完翻過去。
護棠看得見。
他講完了,回到席位上。小羅遞過來一瓶水,他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霍硯上台。
他沒帶翻頁筆,就站著講。
「靈犀上線兩年零四個月,服務過全國六個省、一百四十所學校。」他說,「零安全事故。等保三級,去年複評滿分。」
屏幕上一個大大的「0」。
「報價方面,靈犀第一期總報價三億九千二百萬。比招標控制價低百分之十五。」
又是一頁數字。雲帆的報價是四億四千一百萬,那是護棠算了七版、把鄉鎮離線模塊全算進去的數。
霍硯講得不急不慢。講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教育平台,說到底,是孩子和家長交出來的一扇門。」
他沒往左邊看。
「門要看住。有些企業,連自家的門都看不住。」
屋裡沒人說話。
那個姓錢的專家,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護棠離得遠,看不清。
十一點四十,評審組閉門打分。
所有人退到走廊上。霍硯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很低,偶爾笑一下。小羅蹲在牆角,盯著手機,半天沒刷新一下。
護棠靠著牆站著。
他沒去想分數。想的是那七十二萬份告知函,印刷廠報價兩毛三一份,郵政說偏遠鄉鎮要多走五天。
十二點十分,門開了。
主持人拿著一張紙,念初步結果。
技術分,商務分,價格分。
「雲帆,六十一點五分。靈犀,七十八點五分。」
差十七分。
小羅在旁邊小聲罵了一句,又趕緊捂住嘴。
護棠點了下頭。他其實算過,自曝那一頁,技術分里的「安全保障」一項會直接拿最低檔,十五分里最多給三分。他算的是十二分的差。
剩下五分,是那扇門。
旁聽席上,有人回頭看他,眼神說不上是同情還是看笑話。有人說了一句「傻」,聲音不大,屋裡剛好能聽見。
護棠沒回頭。
可他餘光里看見了第三排。
他爸沒看大屏,沒看評審席,也沒看霍硯。就看著他。
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小時候他考砸了一回奧數,把卷子放在餐桌上,他爸看他的那一眼一樣。
厲沉舟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東西。
很小。一個圓,四個更小的圓。
貓爪。
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了,手搭在封皮上。
護棠收回目光,喉嚨有點堵。他擰開那瓶水,又喝了一口。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初步評分僅供參考。按招標文件第七章第三款,本項目設學生體驗評審環節,占總分二十分。」
「三位學生評審代表,由省教育廳學生代表庫於今天上午八點隨機抽取,現場對投標平台進行實測。」
門口進來三個人。前兩個是高中生,校服還沒換。
第三個人背著雙肩包,走在最後面。
主持人看著名單念。
「評審代表之一,江城大學數學系,顧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