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異議。」
霍硯舉了手。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沒先笑。
「學生評審代表,按規定要跟投標方沒有利害關係。」他說,「顧同學和厲總,最近一起上過好幾回論壇。」
旁聽席有人笑。
主持人看向嚴組長。
嚴組長把名單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庫是省教育廳的,抽是系統抽的,八點整,公證處的人在場。」他說,「顧知夏同學入庫,是上周省數學會推薦的,推薦人是省師大余敏教授。」
「再說了,」他把名單放下,「她今天測的是你們靈犀,不是雲帆。霍總,你怕她什麼?」
霍硯頓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攤開手。
「沒有異議了。」
顧知夏在第三張評審桌後面坐下,從雙肩包里拿出一台筆記本電腦。外殼上貼著一張數學系迎新晚會的貼紙,邊角翹起來了。
她從坐下到現在,沒往雲帆那邊看過一眼。
護棠也沒看她。
兩個人隔著六米,一個低頭插電源,一個低頭擰瓶蓋。小羅看看這邊,看看那邊,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實測是按順序來的。
兩個高中生先測雲帆,又測靈犀,問了些拍照搜題、錯題本之類的問題,填了表。
輪到顧知夏。
硯川的技術人員給了一個演示帳號,連上大屏。靈犀的頁面很乾淨,白底,一個輸入框,左上角一個藍色的小犀牛。
「顧同學想測哪個模塊?」
「作文。」
她敲了一行字。
「初中作文,題目《那一刻,我長大了》,六百字。」
回車。
三秒,一篇作文出來了,滿屏。開頭寫的是一個女孩第一次自己坐公交去外婆家,結尾寫的是外婆在站台上等她。
寫得挺好。
霍硯在席位上點了點頭,跟旁邊的助理說了句什麼。
顧知夏沒看內容,直接複製,存進一個文件夾。
又敲一行。
「初中作文,題目《我的外婆》。」
存。
「《一件小事》。」
存。
「《門》。」
存。
她一個接一個換題。手速很快,回車敲得很響,跟在食堂搶最後一份紅燒肉差不多。
旁聽席開始有人看不懂了。
「她幹嘛呢?測作文測二十篇?」
「刷字數吧。」
「學霸的測法,咱不懂。」
霍硯倒是很放鬆。他甚至跟嚴組長開了句玩笑:「靈犀寫作文,比不少語文老師都強。顧同學要是喜歡,回頭送她一個會員。」
嚴組長沒接話。
第二十一篇。
顧知夏停了手,抬頭。
「嚴老師,我想做一個比對。」
「比對什麼?」
「靈犀寫的這二十一篇,跟雲帆平台上學生交的作文。」
屋裡靜了一下。
霍硯的助理抬起了頭。
「雲帆的伺服器已經凍結了。」護棠在席位上說,聲音不高,「取證鏡像在省網安總隊。」
旁聽席最後一排,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是列席的,從早上進門就沒說過話,大家都以為他是哪個投標方的財務。
「省網安總隊,聶遠。」他亮了一下證件,「鏡像終端我帶了。只讀,全程錄像。比對過程,我來操作。」
嚴組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霍硯一眼。
「可以。」
聶遠把一台黑色的筆記本接上大屏。顧知夏把那個文件夾拷進去,又拷了一個小程序。
「這是什麼?」錢專家問。
「比對腳本,我自己寫的。」顧知夏說,「把二十一篇作文按句子切開,一共四百零六句。每一句拿去七十二萬個學生的作文庫里找,找一模一樣的。不是意思一樣,是字一樣。」
「標點也算?」
「標點也算。」
聶遠按了回車。
進度條開始走。
屋裡沒人說話。只有投影儀的風扇在轉,還有霍硯的助理在鍵盤上打字的聲音,打了兩下,停了。
說實話,七個評審、兩個投標方、四十多個旁聽,一屋子人盯著一根進度條看,這場面挺像高考查分。只不過這回要查的,不是考生。
進度條走完,用了三分零七秒。
大屏上跳出來一個數。
一百四十一。
「四百零六句里,一百四十一句,在雲帆作文庫里找到了原句。」聶遠念,「出自九十三名學生。」
旁聽席炸了。
顧知夏沒等它安靜下來,點開了第一條。
左邊,靈犀剛生成的《我的外婆》,第三段。
「外婆的手像曬乾的橘子皮,皺巴巴的,摸在臉上卻很暖。我迫不急待地把臉埋進去。」
右邊,雲帆作文庫。前年十一月,一個縣城中學,七年級,學生編號脫敏,只留了班級。
同一句。
一個字不差。
「迫不急待。」顧知夏說,「『及』寫成了『急』。」
她把右邊那條往下拉了一點。原稿掃描件上,那個「急」字底下,有一道紅筆圈,旁邊批了個「及」。
「這孩子的語文老師給她圈了。」她說,「靈犀沒圈,原樣背出來了。」
後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錢專家把眼鏡摘了下來,湊到屏幕前面看。
霍硯坐著沒動。
「顧同學,」他開口,語氣還是很溫和,「大模型的訓練語料來自網際網路公開數據。學生寫完作文,發到朋友圈、發到作文網站上,這很常見。有重合不奇怪。」
「九十三個孩子,都發了?」
「不排除。」
顧知夏點開了最後一條。
《門》,靈犀生成的第二段。
「我們家的門是爸爸從工地上扛回來的,漆掉了一半,關的時候要拿腳踢一下,才咔噠一聲鎖上。」
右邊,雲帆作文庫。
一個初二女生。提交時間:本月十三號,晚上九點十二分。
她只說了一句:「十三號晚上交的。」
屋裡靜了。
所有人都在算。十三號晚上交,十四號凌晨三點四十,那根管子最後一次往外發包。
再往後,管子斷了。
「這篇作文,只開放給她的語文老師。」顧知夏說,「沒發朋友圈,沒上作文網站,交上去到現在,一個禮拜。」
「看過它的,一個是她的老師,一個是靈犀。」
她抬起頭,看著霍硯。
「一個零事故的平台,為什麼會背出別人家孩子的作文?」
霍硯臉上那個笑,還掛著。
可是掛住了,不動了。
跟一張截圖差不多。
他身邊的助理在翻資料,翻得很快,紙頁嘩啦啦響。霍硯抬手按住了他。
評審席上,嚴組長把面前那份靈犀的投標書合上了。
「霍總,評審組現在要求硯川方面,書面說明靈犀訓練數據的全部來源。」他說,「包括採集時間、採集渠道、授權文件。」
「在說明提交以前,靈犀的技術分,評審組暫緩確認。」
兩個處長對視了一眼,一起點了頭。
錢專家在本子上劃掉了上午寫的那兩個字,重新寫了兩個。這回他寫得很大,護棠隔著六米都看清了。
「查源。」
聶遠沒說話,把鏡像終端的錄像文件導出來,封進一個證物袋,當場貼了封條,在封條上簽了名,讓嚴組長也簽了。
旁聽席第三排,厲沉舟翻開了筆記本。
上午畫的那個貓爪旁邊,他又畫了一個。
這回畫得大了點。
護棠坐在雲帆席位上,兩隻手放在桌面上,一直沒動。小羅扭頭看他,發現他在使勁眨眼睛。
「護總,你……」
「空調太干。」
小羅沒敢再問。
顧知夏把自己的筆記本合上,拔了電源,一樣一樣裝回雙肩包里。兩支黑筆,一塊橡皮,一個藍色文件夾。
她在評審表上填完分,簽了字,交給主持人。
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靈犀席位的時候,霍硯叫住了她。
「顧同學。」
她停下來。
霍硯沒起身,就坐在那兒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助理都低下了頭,久到護棠從雲帆席位上站了起來。
霍硯的聲音很輕,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你今天做了一個很危險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