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夏把雙肩包往肩上提了提。
「霍總,」她說,「這句話,您上周也跟霍思琪說過吧。」
霍硯沒接話。
她也沒等他接,推開門出去了。門是自動回彈的,咔噠一聲,合上了。
護棠站在雲帆席位邊上,手還撐著桌面。站起來就站起來了,現在坐回去顯得太刻意,不坐又有點傻。
小羅小聲說:「護總,要不你也去個洗手間?」
護棠坐下了。
十二點四十,嚴組長敲了敲桌子。
「評審組閉門複議。所有投標方、旁聽人員,請到走廊等候。」他看了一眼表,「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走廊不寬,一邊是窗戶,一邊是一排塑料椅子,藍色的,坐上去咯吱響。
霍硯還站在上午那扇窗邊。還在打電話。
這回他沒笑。
他說話的時候背對著所有人,一隻手插在西裝口袋裡,偶爾「嗯」一聲,「嗯」完了,停很久。
小羅蹲在牆角,第三次打開股票軟體。
棠舟,跌百分之一點八。
他關了。過了一分鐘,又打開。還是一點八。
「你別刷了。」護棠說,「它不會因為你刷一下就漲。」
「我知道。」小羅說,「可我手停不下來。」
護棠沒再管他。他靠著牆,掏出手機,給印刷廠發了條消息:七十二萬份告知函,偏遠鄉鎮那批先印,郵政多走的五天,從今天開始算。
發完,他抬頭。
厲沉舟從第三排出來了,夾著那個黑皮筆記本,走到他旁邊,也靠著牆。
父子倆站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厲沉舟開口。
「中午吃什麼?」
「沒想。」
「樓下有家牛肉麵,二十八一碗。」厲沉舟說,「我上來的時候看見的。」
「爸,現在是吃麵的時候嗎?」
「兩個小時,」厲沉舟說,「夠吃兩碗。」
護棠沒去吃麵。
說實話,省採購中心樓下那家牛肉麵後來生意挺好,據說是因為那天下午有個穿灰夾克的人,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吃完一碗,又打包了一碗,回來塞進了他兒子手裡。面坨了。護棠還是吃完了。
兩點四十,門開了。
主持人拿著一張紙出來,比上回那張厚。
所有人進屋,坐回原位。霍硯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經評審組複議,決定如下。」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第一,硯川資本所屬靈犀平台,訓練數據來源存在重大疑點,按招標文件第十一章第二款,暫停其投標資格,相關材料移交省網信辦、省公安廳網安總隊核查。」
旁聽席上,有人「嘶」了一聲。
霍硯坐著沒動。
「第二,雲帆智慧學習平台,在開標前主動披露歷史遺留數據接口,已完成斷開、取證、凍結,並提交了完整的告知和整改方案。」
「評審組認為,投標人主動披露、整改透明,安全保障項不按事故發生評定,按整改效果評定。」
「重新計分後,雲帆綜合得分八十二點五分。」
主持人頓了一下。
「確定雲帆為第一中標候選人。公示期三個工作日。」
屋裡靜了兩秒。
然後小羅「嗷」的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彈到一半想起這是什麼場合,又硬生生坐了回去,臉憋得通紅。
護棠沒動。
他看著那張紙。八十二點五。他算了七版報價,十二版安置方案,沒有一版算到過這個數。
錢專家在本子上又寫了點什麼。這回護棠沒去看。
兩點五十一,小羅把手機懟到他眼前。
棠舟,漲百分之二點九。
兩點五十五,百分之四點一。
三點整,收盤。百分之四點七。
「護總,」小羅聲音都劈了,「回來了!回來了!」
「嗯。」
「你就一個『嗯』?」
護棠想了想。
「回去把告知函的進度表發我。」
小羅張著嘴,看了他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們家的人,是不是都不會高興?」
旁邊厲沉舟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路過的時候拍了一下護棠的肩膀。
就一下。
護棠低頭,看見他爸筆記本封皮底下露出來一個角。上午那兩個貓爪旁邊,又多了第三個。
三點二十,護棠走出採購中心大門。
太陽很大,台階曬得發白。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門開著,霍硯站在車邊上。
他在等。
護棠走下台階,霍硯迎了兩步,伸出手。
「恭喜。」
護棠握了。那隻手還是很乾,很穩,跟上午一樣。
「霍總不生氣?」
「氣什麼?」霍硯笑了一下,這是他下午第一次笑,「規則就是規則,你上回在董事會上說的。我記住了。」
他沒鬆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十三個地市,全省三百萬學生。」
「作業,作文,成績,家長電話,從今天起,都在你手裡了。」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護棠。
「厲總,接得住嗎?」
護棠站在原地。
三百萬。
雲帆現在的用戶是七十二萬。那根管子抽了三年,抽走的就是這七十二萬。審計還沒開始,第三方還沒進場,網安的取證報告最快下個月出。
現在要把盤子擴到四倍。
合同里寫著,六個月內完成全省部署。
六個月。三百萬。一個剛被查出狗洞、正被三家單位盯著的平台。
再出一條數據,哪怕一條,掛在新聞上的就不是「硯川偷數據」了。
是「棠舟拿了全省的標,又漏了」。
護棠後背一點一點涼下來。
分扣了,標還是給了。
他想要的,可能從來就不是這個標。
「霍總這是在提醒我?」
「是在祝賀你。」霍硯拉開車門,「我這人說話,一向就這一個意思。」
他坐進了副駕駛。
護棠的手機響了。
他媽。
他接起來,還沒張嘴,那邊只說了一個字。
「查。」
掛了。
護棠攥著手機,看著那輛黑色的車慢慢倒出車位。
車子轉彎的時候,後排的車窗降下來一半。
一個人坐在裡面,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他沒看護棠,看的是採購中心那塊門牌,看了兩秒,車窗又升了上去。
就兩秒,護棠看清了半張臉。
他在硯川資本的工商資料上見過這張臉。法定代表人那一欄,一寸照片,黑白的。
硯川。硯是霍硯。
川是誰,他以前沒想過。
霍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