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了。」
顧行舟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杯底磕著玻璃轉盤,當的一聲。
晚上七點半,江灣一號。
餐桌是臨時拼的,長條桌加一張摺疊桌,鋪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桌布。菜是從樓下私房菜館叫的,十二個,外加蘇晚棠自己燉的一鍋湯。
湯是唯一一道沒人敢評價的菜。
「老厲,」顧行舟臉已經紅到耳朵了,「我閨女今天,在省採購中心,當著十一萬人,把霍家的作文庫扒了。」
「十四萬。」厲沉舟說,「後來又漲了。」
「十四萬!」顧行舟又倒了一杯,「你兒子呢?你兒子第一頁就自首。」
「嗯。」
「你就一個嗯?」
厲沉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面不改色。
這是第三杯。
顧行舟喝到第三杯已經開始拍桌子了。厲沉舟喝到第三杯,在餐巾紙上畫了個貓爪。
護棠坐在對面,看著那張餐巾紙,覺得他爸可能也不太行了。
蘇晚棠沒喝酒。
她從開席就拉著顧知夏坐在身邊,菜夾了一碗又一碗,碗裡堆成了小山。
「三十九塊九那段,阿姨看了五遍。」她說,「你砍價的那個口氣,跟你爸年輕時候在菜市場一模一樣。」
「阿姨,那不是砍價……」
「我知道我知道。」蘇晚棠又給她夾了塊排骨,「還有那個『迫不急待』,你怎麼想到去翻原稿的?」
「我就是覺得,」顧知夏低頭看著那塊排骨,「老師圈過的字,應該有人看見。」
蘇晚棠沒說話了。
她看了顧知夏一會兒,伸手把她額前一縷頭髮撥到了耳後。
「阿姨給你織條圍巾吧。」
護棠一口湯差點嗆出來。
「媽,別。」
「怎麼了?」
「人家還要出門見人的。」
蘇晚棠瞥了他一眼,沒理他,轉頭接著跟顧知夏說:「灰的好不好?跟你外套配。」
顧知夏看了看護棠,又看了看蘇晚棠,很認真地點頭:「好。」
護棠低頭喝湯。
湯有點咸。這話他也不敢說。
慕棠坐在最邊上,一頓飯吃得飛快。八點剛過,她就站起來,從廚房拎出一個保溫桶。
「我去陸爺爺家送湯。」
「這麼晚?」
「陸爺爺說他晚上九點才吃飯,返聘的人都這樣。」慕棠把保溫桶往包里一塞,經過護棠的時候,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哥,天台沒鎖。」
護棠嘴角一抽。
慕棠已經出門了。
桌上的手機一直在震。
小羅。
全省部署的第一版排期,十三個地市,三百萬帳號遷移,伺服器擴容報價,第三方審計進場時間。一條接一條,護棠吃一口菜看一眼,看一眼放下筷子打兩個字。
第六次拿起手機的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把它扣在了桌上。
蘇晚棠沒看他,還在給顧知夏剝蝦。
「今晚不查。」她說,「明早八點,查。」
「媽,霍景川——」
「我知道。」蘇晚棠把剝好的蝦放進顧知夏碗裡,「他等了這麼多年,不差你今晚這一頓飯。」
護棠沒再拿手機。
他其實想問,「等了這麼多年」是什麼意思。可他媽已經轉頭去跟顧知夏聊競賽隊選拔了,聊得很開心,好像下午那個只說了一個字的電話不是她打的。
說實話,蘇氏集團的實際控制人,一邊剝蝦一邊把一家資本公司的老闆安排到明早八點,這排期比小羅那份靠譜多了。
九點十分,顧行舟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一隻鞋還掛在腳上。
厲沉舟坐在旁邊,戴著眼鏡改論文。改一張,看一眼顧行舟,又改一張。
護棠站在餐桌邊上,看了顧知夏好一會兒。
她在幫蘇晚棠收碗。
「知夏。」
「嗯。」
「上來一下。」
江灣一號的天台不大,擺了幾盆蘇晚棠養死又補上的綠植,一張鐵椅子,一圈欄杆。
風有點大。
顧知夏走到欄杆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江面上有船,燈一閃一閃的。
護棠站在她身後半步。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可樂味的。
這是第四根。
前三根他都記得。第一根,在省賽申訴那天,理學樓門口。第二根,她被停了選拔資格以後,車棚底下。第三根,簽名表數完那天晚上,他騎共享單車送過去的。
她每回都收了。每回都沒說什麼。
他伸出手。
顧知夏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糖,沒接。
護棠的手停在半空。
風把糖紙吹得沙沙響。
她轉過身,拉開雙肩包,從最裡面那層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鐵盒子,巴掌大,邊角磕癟了一塊。
她打開蓋子。
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三根棒棒糖。糖紙都沒拆,棍子朝著同一個方向,擺得跟她考試時桌上的兩支黑筆一樣齊。
每根棍子上,都用記號筆寫了個很小的數字。
一,二,三。
護棠愣住了。
「你沒吃?」
「為什麼?」
顧知夏沒回答。她看著那個盒子,耳朵尖慢慢紅了,風一吹,紅得更明顯。
護棠張了張嘴。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從車棚說到採購中心,從簽名表說到那句「別一個人扛」。他打了一路腹稿,比給高姨打電話那回打得還多。
剛開了個頭。
「閨女——!」
樓下傳來一嗓子,隔著兩層樓都震耳朵。
「回家了——!」
顧行舟醒了。
顧知夏手一抖,把蓋子扣上,整個鐵盒往護棠懷裡一塞,轉身就跑。
鐵皮門軸吱的一聲。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跑得很急,到二樓的時候絆了一下,接著跑。
然後是樓下顧行舟的聲音:「跑什麼?臉怎麼這麼紅?」
「喝湯喝的!」
「你阿姨那湯咸成那樣——」
門關上了。
天台上就剩護棠一個人。
他抱著那個鐵盒子,站了很久。
風一直吹。手裡那根可樂味的第四根糖,糖紙被他攥得皺了。
他打開盒子,看了看那三根。
又看了看手裡這根。
想了想,從兜里摸出一支筆。他爸的紅筆,下午在採購中心順手揣的。
在第四根的棍子上,他寫了個「四」。
寫得歪歪扭扭,沒有她那三個好看。
他把它放進去,跟另外三根擺齊,蓋上了蓋子。
手機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小羅,掏出來一看,是慕棠。
一條消息,後面跟著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糊,路燈底下,一扇老木門,門口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鏡頭,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
護棠認得那個後腦勺。
下午三點二十,採購中心門口,車窗降下來一半。
照片下面,慕棠又發了一行字。
「快來青梧巷,陸爺爺家門口,站著霍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