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三下,不輕不重。
陸培之在院子裡聽見了,沒動。
他坐在石桌邊上剝花生,剝一顆,扔給架子上的鸚鵡一顆。鸚鵡是只灰的,養了九年,叫灰灰。灰灰接住花生,歪著頭嗑,嗑完了沖門口喊:
「再干一年!」
這句它學了快九年。陸培之說了快三十年。
門又響了三下。
陸培之把花生殼攏到一邊,起身,拄著拐過去,拉開了門栓。
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照得人臉發黃。門口站著一個人,深灰大衣,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手裡提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點心盒子,繫著紅繩。
那人看著他,笑了一下。
「老師。」
陸培之沒應。
他的目光越過那人肩膀,看見巷口電線桿底下還站著一個小丫頭,懷裡抱著個保溫桶,手機舉了一半,又放下了。
慕棠。
「湯放下。」陸培之沖巷口說,「去張記給我買倆燒餅,芝麻多的。」
慕棠沒動。
「去。」
他就說了一個字,嗓門不大。慕棠咬了下嘴唇,抱著保溫桶走過來,放在門檻里的石凳上,看了一眼門口那個人,轉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霍景川等她走遠了,才開口:「您孫女?」
「我沒孫女。」陸培之讓開半邊門,「進來吧,別站著,擋我家門口那點光。」
院子不大,一棵枯了半邊的葡萄架,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一碟花生,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江城大學一九八三年先進工作者」,紅字掉了一半。
霍景川把點心盒子放在石桌上。
「德馨齋的桂花糕。」他說,「您以前一個禮拜買兩回。」
「早不吃了。」陸培之坐下,「血糖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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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記性不好。」
「你記性好得很。」陸培之又剝了顆花生,扔給灰灰,「記了四十年。」
霍景川笑了笑,在對面坐下,沒解大衣扣子。
灰灰嗑完花生,盯著他看了半天,喊:「陸老師!」
「它還會這個?」
「學生來得多。」陸培之說,「進門都這麼喊,它就記住了。」
霍景川看著那隻鸚鵡,看了好一會兒。
「我也這麼喊過。」
說實話,四十年前喊過一聲「老師」的人,四十年後站在門口再喊一聲,這聲「老師」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大概連喊的人自己都算不清。
「說事吧。」陸培之說,「你晚上九點多上門,總不是來送桂花糕的。」
霍景川點了下頭。
「您手裡那批批校本,一百四十七冊,明清的。」他說,「乾隆年間那部朱墨三色批的《史記》,也在裡頭。」
陸培之剝花生的手停了。
「我想收。」霍景川說,「三千萬。您要是覺得低,開個口。」
「你收它幹什麼?」
「靈犀在做古籍模塊。」霍景川說得很坦然,「標點、校勘、注釋,現在的模型都能做。可它不會批。它不知道一個讀書人看到哪一句會停下來,會在邊上寫一個『謬』字,還是寫一個『妙』字。」
「批語是人一輩子讀書的痕跡。這一百四十七冊,是十幾個人的一輩子。」他說,「餵給它,它就會了。」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
灰灰在架子上踱了兩步,沒出聲。
陸培之把那顆沒剝完的花生放回碟子裡。
「它會了,然後呢?」
「然後全國的學生,都能有一個會批書的老師。」
「放屁。」
陸培之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高,跟在院務會上罵人一個調。
「它連怎麼讀書都不會,還批書。」他說,「那些批語是人家讀了幾十年,讀到心裡去了,才寫出來的。你拿去餵一個機器,讓它學怎麼在邊上寫『妙』,學會了,拿去賣錢。」
「書是讀來做人的。」
「不是讀來餵機器做生意的。」
霍景川聽完,沒惱。
他甚至往後靠了靠,笑了。
「老師還是這樣。」他說,「不留情面。」
「對你,我留過一回。」
霍景川的笑停了一下。
「一九八六年冬天,」陸培之說,「你那篇碩士論文,十一處校記,引的是北圖的宋本。我去北圖查了借閱記錄。那一年,那個本子沒人借過。」
「十一處,沒有一處是你親眼見過的。」
「我寫了三頁紙,交給學位委員會。」
「我知道。」霍景川說,「三頁,我到現在能背。第二頁第四行,您寫的是『該生聰敏,然心術不正,不宜從事學術』。」
「心術不正。」他慢慢重複了一遍,「我二十三歲,被這四個字送出了江大。」
陸培之看著他。
「那年你媽在住院。」
霍景川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嘴角動了一下。
「你急著畢業,急著分配,急著拿工資給你媽交住院費。」陸培之說,「我知道。我去醫院看過她兩回。第二回她問我,小川是不是快畢業了。我說快了。」
「我沒跟你說過。」
「您為什麼不說?」
「說了,那十一處校記就是真的了?」
霍景川沒接話。
他坐在石凳上,大衣扣子還扣著,扣得整整齊齊。
很多年以前,陸培之跟厲沉舟說過一句話。那時候厲沉舟剛評上副教授,家裡催他回去接班,他在院長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陸培之說,學術軌和商業軌,有人能並著走,你可以試試。也有人從這頭跳到那頭,就再沒回來過。
厲沉舟問,您見過?
陸培之說,見過一個。
他沒說是誰。
「我後來想通了。」霍景川站起來,撣了撣大衣下擺,「這條軌走不通,就換一條。您教的學生,一個當了院長,一個的兒子今天下午拿了全省的標。」
「我這條軌,也快到站了。」
他看著陸培之,又笑了。
「書您留著。靈犀用不上,總有別的用得上。」
他走到門口,回頭。
「老師,保重身體。」
門關上了。
陸培之坐在石桌邊上,沒動。
那盒桂花糕還在桌上,紅繩繫著,一個結打得很工整。他盯著那個結看了一會兒,伸手想把它推遠一點。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胸口悶了一下。
他按住胸口,另一隻手去摸上衣口袋裡的藥瓶。摸到了,擰蓋子,手抖,擰了兩回沒擰開。
藥瓶從手裡滑下去,滾到石凳底下。
張記的燒餅要排隊。
慕棠前面排了六個人,一個大爺買了二十個,說是明早帶去釣魚。輪到她的時候,芝麻多的那一爐剛賣完,她站著等了下一爐。
十一分鐘。
她抱著兩個燙手的燒餅往回走,走到巷口,那輛黑色的車正好倒出來。
車窗降了一半。
後排那個人看著她,語氣很和氣:「小姑娘,陸老師身體不太好,你以後多來。」
車窗升上去了。
慕棠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把燒餅往懷裡一揣,開始跑。
巷子不長,八十多米。
還沒跑到門口,她就聽見了。
「陸老師!」
「陸老師!陸老師!」
院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
石桌邊上,陸培之側著身子歪在地上,拐杖倒在一邊,一隻手還伸向石凳底下。保溫桶被碰翻了,湯灑了一地,冒著一點熱氣。
慕棠手裡的燒餅掉了。
架子上,灰灰撲著翅膀,把棲杆撞得直晃,一遍一遍尖叫:
「陸老師!陸老師!陸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