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了。」
醫生把片子插回袋子裡,摘了口罩。
「心衰,四級。手術風險太大,不建議做。先保守治療,控制住,再看。」
「看多久?」顧行舟問。
醫生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一張紙遞過來:「家屬簽個字。」
走廊里站了一排人。
沒人吭聲。
陸培之沒結過婚,沒孩子。他那個弟弟十年前就走了,侄子在國外,電話打過去是語音信箱。
厲沉舟接過了筆。
「您是?」
「家屬。」厲沉舟說。
他簽了。厲沉舟三個字,一筆一划,跟他在論文上籤「同意答辯」的時候一樣。簽完把筆還給醫生,說了聲謝謝。
醫生走了。
顧行舟靠在牆上,眼睛紅得厲害。他兜里揣著一包瓜子,攥了一路,塑膠袋都攥皺了。
「老厲。」
「嗯。」
「他上禮拜還在食堂給我打包了一份紅燒肉。」顧行舟說,「說我瘦了,說我搞不出成果是因為吃得不好。」
厲沉舟沒說話。
「我五十多了。」顧行舟的聲音啞了,「他還給我打包紅燒肉。」
蘇晚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慕棠縮在她旁邊。慕棠的外套上全是湯漬,幹了以後硬邦邦的,她也沒換。
「我不該去買燒餅的。」慕棠說,「他讓我去,我就去了。我要是不走——」
「他讓你去,就是不想讓你聽見。」蘇晚棠說,「你不走,他也會找別的理由讓你走。」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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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可是。」蘇晚棠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你跑回去了,你打了一二〇,你在救護車上一直跟他說話。」
「醫生說送得早。」
慕棠把臉埋進她媽肩膀里,不說話了。
護棠和顧知夏是十一點到的。
護棠從江灣一號的天台上下來,打車,堵車,最後兩公里是跑過來的。顧知夏比他到得還早三分鐘。沒人通知她,是慕棠在群里發了一句「陸爺爺進醫院了」,她就來了。
她站在走廊盡頭,沒往前走。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便利店買的六瓶礦泉水。
護棠走過去,接過袋子,一瓶一瓶分了。
分到他爸跟前,厲沉舟沒接。
他坐在監護室門口那張椅子上,膝蓋上攤著那個黑皮筆記本,攤了一晚上,一個字都沒寫。
也沒畫。
說實話,護棠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見他爸手裡拿著筆,什麼都不畫。
凌晨三點,護士出來說了一句:「生命體徵平穩了。」
顧行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早上九點四十。
陸培之醒了。
護士來叫人的時候,一走廊的人全站起來了,擠到病房門口,又不敢一起進去,堵在那兒。
陸培之躺在床上,鼻子上插著氧氣管,臉色灰白。他眼睛睜開,轉了一圈,把門口那堆人挨個看過去。
看完了,開口。
「都幾點了?」
聲音很啞,但是很清楚。
「不上班?」
門口一個都沒動。
「顧行舟。」陸培之說,「你今天上午第三四節,《文學批評史》,一百二十個學生等著你。」
顧行舟張著嘴:「老師,我調課了……」
「調課要提前三天報教務處。你報了?」
「……沒報。」
「扣你績效。」
顧行舟眼睛又紅了,這回是笑紅的,拿袖子使勁抹了一把。
「厲沉舟。」
「在。」
「院裡那份學科評估自評報告,周五截止。交了沒有?」
「昨天交了。」
陸培之盯著他看了兩秒。
「錯別字查了沒有?」
「查了三遍。」
「再查一遍。」
厲沉舟點頭:「好。」
蘇晚棠在後面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眼角是濕的。
「灰灰餵了沒有?」
「餵了。」慕棠趕緊說,「我早上回去餵的。它一晚上都在喊你,嗓子都喊劈了,現在只會喊『陸老』,後面那個字喊不出來了。」
陸培之嘴角動了一下。
「活該。」
他閉了閉眼睛,歇了一會兒。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落在人堆最後面。
護棠站在門框邊上,手裡還拎著那個裝礦泉水的塑膠袋,裡面就剩一瓶了。
「你留下。」陸培之說,「別的都出去。」
門口那堆人互相看了一眼。
蘇晚棠先動了。她一手拉著慕棠,一手推著顧行舟,經過厲沉舟的時候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厲沉舟回頭看了一眼病床,跟著出去了。
門關上了。
病房裡只剩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
護棠在床邊那張凳子上坐下,把塑膠袋放在地上。
「陸爺爺。」
「鼎越的事。」陸培之說,「怎麼收的尾?」
護棠愣了一下。他以為老爺子要說霍景川。
「您想聽哪部分?」
「全部。」
護棠講了。
從頭講。一份方案,董事會四比三。停權。吳師傅一個禮拜三次透析,一次四百二。許國強高壓一百九,躺在七一六。他那天彎了多久的腰,他沒講,跳過去了。
然後是那張白紙。
高姨三十個。沈姨五十個。王姨和沈叔五百萬,還替他補上了一個月兩百塊的交通費。職業技術學院開了三個班,數控、焊工、電工。
「一周一百二十個人有了崗。」護棠說,「剩下的一百五十一個,進了職校。還有三十五個,五十八歲往上,學不動了,我跟街道談了,去社區做網格員和門衛。」
「吳師傅的兒子在健身房修器械,二十分鐘拆了一個卡了三個月的滑輪組。店長又跟高姨要了五個人。」
「許叔上禮拜六出院了。」
他講完了。
陸培之閉著眼睛,一直沒出聲。
護棠以為他睡著了,正準備起身。
床上的人笑了。
閉著眼睛笑的,笑得氧氣管都跟著動了一下。
「比你爸當年強。」
護棠沒反應過來。
「你爸當年,」陸培之慢悠悠地說,「就會護著自己媳婦。」
「全校都在罵他倆,他一個人站在院務會上,跟七個人拍桌子。我坐在最邊上看著,心想這小子完了,腦子裡就一個人,別的什麼都裝不下。」
「你腦子裡裝了三百個人。」
護棠坐在那兒,喉嚨一下子堵住了。
他想說點什麼。
張了兩回嘴,說出來的是:「我也就是打了一晚上電話。」
「打電話不丟人。」陸培之睜開眼睛,「丟人的是不打。」
監護儀滴了幾聲。
「昨天晚上那個人。」陸培之說,「知道是誰了?」
「知道。」
「他要我的書。我沒給。」
「他會找別的。」陸培之看著天花板,「他要的不是書,是批語。是人家一輩子讀書留下來的那點痕跡。」
「你那個平台上,三百萬個孩子寫的作文,也是痕跡。」
護棠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行了。」陸培之又把眼睛閉上了,「出去吧。我累了。」
護棠站起來,走到門口。
「對了。」
他回頭。
「下回,」陸培之說,「把那個做數學的小丫頭帶來。慕棠跟我講了,三十九塊九。」
護棠嘴角一抽:「她就在外面走廊里,我現在叫她——」
「今天不見。」陸培之說,「我插著管子,不好看。」
「下回。」
護棠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人都沒走,一個都沒走。顧行舟蹲在牆邊拆瓜子,拆開了,一顆沒嗑。他爸在長椅上翻筆記本,翻到昨天那一頁,空白的。他媽在給慕棠擦外套上的湯漬。
顧知夏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背對著他。
護棠往那邊走。
走了三步,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小羅發進度表,掏出來看了一眼。
腳停住了。
鎖屏上一條推送,紅色的感嘆號。
【雲帆安全中心】檢測到平台登錄異常,疑似遭到攻擊。過去十分鐘內異常登錄請求:41276次,來源IP:1907個。
他盯著那個數,還沒看完。
屏幕又亮了。
過去十一分鐘:96533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