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住了。」
小羅的聲音在電話里發抖。抖的是興奮,不是怕。
「護總,十二萬三千多次,一次都沒進來。周叔上禮拜加的那道二次驗證,全卡在門口了。」
護棠站在走廊窗戶邊上,看著屏幕上那個數,十二萬三千零七,停住了,不再跳。
「來源呢?」
「一千九百多個IP,全是肉雞。境外的,境內的,網吧的,還有一台是某個縣城的印表機。」小羅說,「打了四十分鐘,停了。不像是真想進來,像是……試一下。」
護棠沒吭聲。
試一下。
試試門結不結實,試試門裡的人慌不慌。
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門關著,裡面滴,滴,滴。
「日誌全部留存,發周叔一份,發聶警官一份。」他說,「然後去睡覺。」
「護總,你也——」
掛了。
三周後。
全省平台上線第三周,十三個地市切過去七個,一百八十一萬個帳號。
告知函發完了。七十二萬份,偏遠鄉鎮那批多走了五天,最後一封送到一個叫石門坎的村小,簽收人是校長,也是唯一的老師。
熱線接了一萬四千個電話。罵人的占三成,問「我家孩子作文還能不能看」的占五成,剩下兩成是問怎麼改密碼。
說實話,這三周護棠過得挺像樣。每天早上六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走,中間去醫院看一回陸培之,被罵一回「你來幹什麼,不上班」,然後回去接著上班。
第三周的周四,早上六點四十。
小羅的電話。
這回他的聲音不抖了,是啞的。
「護總,你看一下我發你的連結。」
連結打不開,得用特殊的瀏覽器。小羅截了圖。
一個黑底白字的頁面,很簡陋,標題是英文,底下一行中文翻譯得歪歪扭扭:
【中國某省K12學生信息,十萬條,精準到班級,家長手機號全號,可驗貨】
標價,兩萬美元。
下面放了五百條樣本,免費看。
護棠一條一條往下翻。
姓名。學校。年級班級。家長姓名。家長手機號,十一位,全的。
翻到第三十七條,他停了一下。
江城,青梧路小學,四年級三班。
青梧路小學是第一批切過來的學校。
八點零五分,第一個家長群炸了。
截圖在網上傳得比消息本身還快。一個「三(二)班家長交流群」,四百多人,一個媽媽發了一段語音,轉成的文字是:
「剛才有人打我電話,說是孩子班主任,叫得出孩子名字,叫得出王老師名字,讓我交八百塊資料費,我差點就轉了!!!」
下面一排。
「我也接到了!」
「我家也是!」
「是不是那個新平台?上個月剛讓裝的!」
「就是棠舟那個!之前就漏過一回!」
九點二十,#棠舟泄露三百萬學生數據#,熱搜第一。
三百萬這個數,是網友自己加的。沒人在乎十萬和三百萬差在哪。
十點,棠舟開盤,跌停。
小羅沒敢再刷股票軟體。他蹲在會議室門口,把手機屏幕扣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護棠的手機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
印刷廠的,熱線外包的,七個地市教育局的,記者的,還有一個他存了名字卻很久沒聯繫過的高中同學,就發了一句:「兄弟,真是你們?」
他一個都沒回。
只回了他媽。
蘇晚棠的消息很短:「晚上約談,我陪你去。」
他回:「不用。」
那邊過了一會兒。
「不是問你。」
晚上十點,省網信辦,五樓小會議室。
桌子對面坐了四個人。中間那個五十出頭,國字臉,袖口磨得有點起毛,桌牌上寫著:網絡安全協調處,章啟明。
聶遠坐在他左手邊,沖護棠點了下頭,沒說話。
「厲總,蘇董。」章啟明把一份文件推過來,「客套話不說了。」
「十萬條。我們抽了兩百條打電話核實,一百九十四條對得上。」
「剩下六條,號碼換了。」
他頓了頓。
「這是真的。」
護棠坐著,兩隻手放在桌面上。
「平台暫停運營。」章啟明說,「從明天零點開始。已經遷移的一百八十一萬個帳號,全部凍結。七十二小時內提交書面說明,包括泄露路徑、責任人、處置方案。」
「暫停多久?」護棠問。
「查清楚為止。」
「七個地市,一千二百多所學校,下周一期中考試,作業和成績都在平台上——」
「厲總。」章啟明看著他,「上個月你在開標會上第一頁自首,我們處里的人都看了,說這個年輕人講規矩。」
「現在規矩就是,先停。」
蘇晚棠一直沒開口。
這時候她伸手,按住了護棠擱在桌上的手背。
就按了一下。
「我們配合。」她說,「明天零點,停。」
凌晨一點,城東,沈知微家。
還是那間書房,還是那台拆了網卡的舊筆記本。周默把雲帆三周以來的全部訪問日誌拉了一遍,又拉了一遍。
沈知微這回沒睡。她坐在懶人沙發上,平板關著,豆包也關著。
顧知夏是十二點半到的。她沒說話,坐在那張小板凳上,膝蓋上攤著一個草稿本。
兩點。三點。
周默摘了眼鏡。
「沒有。」
「什麼沒有?」
「入侵痕跡。」周默說,「三周前那次十二萬次登錄,全部被攔在外面。之後沒有一次異常導出,沒有一次越權訪問,沒有一個陌生的外聯地址。」
「那根管子斷了以後,雲帆乾淨得跟新的一樣。」
「可數據是真的。」護棠說。
「數據是真的。」
書房裡沒人吭聲了。
說實話,這比查出一個狗洞還難受。狗洞查出來了,好歹知道往哪堵。現在牆是好的,屋裡的東西卻擺在了外面的地攤上。
護棠把那五百條樣本調出來,鋪滿屏幕。
他盯著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表頭那一行放大了。
stu_no,sch_cd,cls_cd,par_nm,par_tel。
「周叔。」
「嗯。」
「雲帆現在的欄位,學校代碼叫什麼?」
「school_id。」周默說,「十二位,按新國標。三年前改的。」
「三年前改之前呢?」
周默沒回答。他把那台沒網卡的舊電腦轉過來,打開霍思琪給的那個U盤裡的表。
yf_sync開頭的那個。
表頭一行。
stu_no,sch_cd,cls_cd,par_nm,par_tel。
一模一樣。
「二點九點三。」周默說,「鼎越測試帳號進來的那個版本。」
「還有。」顧知夏在小板凳上開口了。
她把草稿本翻過來,上面是她剛才一條一條對的。
「雲帆從三點零版本開始,家長手機號只存後四位明文,前七位是加密的,跟霍思琪那個U盤裡一樣,只有後四位。」
「這個包里,是全號。」
「雲帆自己都沒有全號。」
護棠轉過頭看她。
「還有第三件。」顧知夏說,「五百條樣本里,有一百六十一條,是第一批切過來的學校。這些孩子三周前才註冊雲帆。」
「三周前才進來的孩子,數據卻是三年前的格式。」
書房裡很安靜。客廳的鐘走到三點四十一,咔噠一聲。
周默把眼鏡戴回去,看著屏幕上那兩行一模一樣的表頭,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是從我們這兒偷的,是有人提前準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