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大樓,三十八層,大會議室。
早上八點,十一個董事到了九個。剩下兩個視頻接入,屏幕上一個在機場,一個在打高爾夫,球桿還沒放下。
桌上一份文件,三頁。
蘇晚舟沒坐主位。他站在投影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沒開帽。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我不重複。」他說,「棠舟昨天跌停,今天開盤大概率還是跌停。七個地市教育局發了函,要求說明。網信辦要的是責任人。」
「我的意見是,厲護棠撤銷棠舟全部職務,包括董事席位,即日生效。」
屋裡沒人說話。
打高爾夫的那個董事把球桿放下了。
「他在停權期,本來就沒有經營權。」蘇晚舟說,「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外面只知道棠舟太子爺,拿了全省的標,三個禮拜,漏了十萬條。」
「不撤乾淨,這口鍋就扣在蘇氏頭上。」
護棠坐在長桌最末尾。
這個位置他坐過一回,上回董事會四比三,他也坐這兒。
他沒抬頭,在看手機。周默凌晨發來的說明,第二版,七頁。最後一頁寫著:初步判斷數據包非雲帆系統導出,但缺乏直接證據,需網安部門調取暗網交易鏈。
缺乏直接證據。
這幾個字他看了很多遍。
「我同意舅舅的意見。」護棠說。
幾個董事扭過頭來看他。
「全撤。」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我本來也沒打算——」
「不全撤。」
主位上的人開口了。
蘇晚棠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藏青外套。頭髮挽著,那幾根白的沒染。
「撤雲帆。」她說,「厲護棠退出雲帆項目,不再擔任項目負責人,不再參與任何與雲帆相關的決策。」
「棠舟的董事席位保留。」
蘇晚舟看著她:「姐。」
「調查結果出來以前,他是負責人,不是罪人。」蘇晚棠說,「負責人退出項目,是規矩。罪人才撤乾淨。」
「外面分不清。」
「那是外面的事。」
蘇晚舟沒再說話。他把那支一直沒開帽的筆放在了文件上。
「第二,集團成立獨立調查組,組長外聘,不從蘇氏和棠舟出人。」蘇晚棠接著說,「第三,所有出現在數據包里的家庭,先行賠付。每戶兩千。」
財務總監抬了下頭:「蘇董,十萬戶,兩個億。」
「我會算。」
「調查結果要是證明不是我們漏的——」
「那就算我請的。」
說實話,蘇氏集團的財務總監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十一年,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兩個億說成請客。
表決。九票同意,視頻里兩票,一票同意,一票棄權。棄權的是機場那個,信號斷了。
免職決定一式三份。
蘇晚棠拿起筆。
簽名那一欄,她停了一下。
護棠坐在長桌末尾,看著他媽握筆的手。
那隻手一年織不出一條能見人的圍巾,可簽字從來不抖。
蘇晚棠三個字,簽完了。
下午三點,蘇氏大樓一樓,新聞發布廳。
來了六十多家媒體,長槍短炮把第一排堵得嚴嚴實實。後面兩排是自媒體,有人支著三腳架,有人舉著自拍杆在開直播。
蘇晚棠一個人上的台。
沒有PPT,沒有背景板上的大字。就一張桌子,一個話筒,一杯水。
她念了三條。
厲護棠退出雲帆項目。
集團成立獨立調查組。
所有受影響家庭,先行賠付,每戶兩千元,七個工作日內到帳。
念完了,她把稿子折起來。
「可以提問。」
第一個舉手的是一家財經媒體,戴眼鏡的女記者,站起來的時候差點碰倒旁邊的三腳架。
「蘇董,厲護棠是您的兒子。」
「是。」
「上個月開標會,他主動自曝漏洞,網上很多人說他是有擔當的接班人。」女記者說,「現在出事了,集團第一時間把他從項目上撤下來,然後宣布賠錢。」
「這是不是棄車保帥?」
發布廳里一下子靜了。
自拍杆後面那個主播,嘴還張著,沒出聲。
護棠站在發布廳最後面,靠著門邊那根柱子。他今天沒穿西裝,灰衛衣,帽子沒戴,混在一群跑腿的工作人員裡頭,沒人認出來。
他看著台上。
蘇晚棠看著那個女記者。
「是。」
就一個字。
「集團要對十萬個家庭負責,對一千二百所學校負責。他是項目負責人,他得先下來,事情才能往下查。」
「車是我的車,帥也是我的帥。」她說,「我自己棄的,我自己保。」
女記者站在那兒,愣了幾秒,坐下了。
後面又問了七八個問題。股價,賠付流程,調查組名單,是否起訴。她一個一個答,答得很平,跟在飯桌上給人剝蝦一個速度。
最後一個問題是個年輕男記者問的。
「蘇董,您現在對您兒子,有什麼想說的嗎?」
蘇晚棠往發布廳後面看了一眼。
看的是門邊那根柱子。
護棠站在柱子旁邊,跟她對上了眼。
他點了一下頭。
很輕,沒人注意。
蘇晚棠收回目光。
「沒有。」她說,「發布會結束。」
晚上十一點,江灣一號。
慕棠去醫院陪陸培之了,說老爺子今天罵人中氣足了,護士誇他恢復得好,他罵護士誇得不專業。
家裡就剩兩個人。
厲沉舟改完最後一份論文,在第三頁畫了個貓爪,合上,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客廳沒人。臥室沒人。
書房的燈開著一條縫。
他推開門。
蘇晚棠坐在書桌後面,沒開電腦。桌上攤著一本相冊,翻到中間。
一張照片。護棠七歲,站在小區門口的雪地里,穿一件紅棉襖,脖子上纏著一條灰色的東西,一邊寬一邊窄,中間還有個洞。
他沖鏡頭咧著嘴,門牙缺了一顆。
蘇晚棠就這麼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多久,厲沉舟不知道。茶杯里的茶早涼了,水面上浮著一層茶油。
「他那天回來說,同學問他脖子上纏的是不是繃帶。」蘇晚棠開口了,聲音很啞,「我問他那你怎麼說,他說,是我媽織的,我媽織的就是這樣。」
「第二天他還戴。戴了一個冬天。」
厲沉舟把那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今天那個記者問我,有什麼想跟他說的。」蘇晚棠說,「我說沒有。」
「我其實想說,媽媽對不起。」
「可我不能在台上說。我說了,車就棄不了,帥就保不住。」
她低頭,手指頭碰了一下照片上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
「簽字的時候我在想,他小時候發燒,三十九度八,半夜抱著我說媽媽我不怕。我今天在一張紙上簽了名字,把他從他自己熬了三個禮拜的項目上弄下來。」
「沉舟,我簽了二十多年字。」
「從來沒覺得筆這麼沉。」
厲沉舟沒說話。
他繞過書桌,彎下腰,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攬進懷裡。
蘇晚棠沒掙。額頭抵著他肩膀,呼吸一下一下的,壓得很重。
「你簽字的時候,他就在台下。」厲沉舟說,「發布會最後,他沖你點了頭。」
蘇晚棠在他懷裡僵了一下。
「你看見了?」
「我在直播里看見的。」厲沉舟說,「就那一下,彈幕沒人注意。」
「我注意了。」
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拍。
「他跟你小時候一樣。」他說,「知道疼,不說。」
蘇晚棠攥著他的襯衫,攥得指節發白。
窗外江面上有船過去,汽笛很長一聲,隔著玻璃,悶悶的。
過了很久。
她的聲音從他肩膀那兒傳出來,啞得不成樣子。
「沉舟,我當年救厲家都沒這麼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