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335章 蘇棠是誰

第335章 蘇棠是誰

2026-10-23 09:01:10 作者: 清淚染初雪

  早上七點十二分,帖子上線。

  慕棠是在醫院走廊看見的。她剛給陸培之打完早飯,小米粥,一個水煮蛋。老爺子嫌沒味,打發她去買榨菜。

  榨菜沒買到,手機先震了。

  古籍中心同一批進來的實習生,私聊,一個連結,後面三個問號。

  標題很長。

  《棠舟太子爺出事第二天,妹妹被扒:化名「蘇棠」,插隊國家級古籍修復中心》

  正文九張圖。

  第一張,古籍中心實習生公示名單,第四行,蘇棠,江城大學文學院。

  第二張,她掛著工作證走進修復樓的背影,偷拍的,有點糊。

  第三張,江灣一號小區門口,她拎著保溫桶出來。

  第四張,江大文學院官網,院長厲沉舟。

  第五張,蘇晚棠在發布會上的截圖。

  後面幾張是拼圖,紅圈,箭頭,把幾張臉連在一起。

  最底下一行加粗。

  「媽媽是棠舟董事長,爸爸是文學院院長,自己換個姓進國家機構實習。普通孩子擠破頭的名額,人家改個字就進去了。」

  轉發一萬一。

  評論第一條,三千多贊:「哥哥剛漏完十萬個孩子的數據,妹妹又上了。這家人是不是覺得規則是給別人定的?」

  第二條:「蘇棠,蘇晚棠。起這名字,生怕別人看不出來。」

  

  第三條:「古籍修復,聽著就清高。修的是書,還是自家履歷?」

  慕棠站在開水房門口,一條一條往下翻。

  翻到四十幾條,有人把她這學期的課表貼出來了。

  她把手機鎖了。

  硯川資本大樓,二十六層。

  霍硯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碟醬黃瓜。

  助理站在旁邊念數。轉發一萬一,評論四千二,熱搜第十九。

  「要不要再推一把?」

  霍硯夾了根黃瓜放進粥里。

  「不用。這種帖子推多了就假了,讓它自己走。」

  他喝了一口。

  「這家人有個毛病,喜歡藏。藏起來的東西,拿出來曬一曬,比什麼都好使。」

  病房裡,陸培之在看報紙。不戴老花鏡,拿得很遠。

  「榨菜呢?」

  「賣完了。」

  陸培之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九點半,古籍中心主任的電話打進來。

  「蘇——」聞道遠頓了一下,「慕棠。你來一趟。」

  古籍中心在城北,一棟五層的灰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夏天是綠的,這會兒全紅了。

  門口那塊牌子豎著掛,白底黑字。

  國家古籍保護中心江城修復基地。

  牌子是公家的。

  聞道遠的辦公室在三樓。兩個書櫃塞得滿滿當當,桌上壓著一塊玻璃,玻璃底下壓著幾十張手寫的修復工單。

  他六十出頭,個子不高,藍布工作服洗得發白,袖口套著袖套。當了十四年主任,每周還進修復室干兩天活。

  慕棠進門的時候,他在接電話。

  「是,我們會核實。」

  「招錄是公開的。」

  「書面材料下午報過去。」

  掛了,又響。他沒接,把聽筒拿起來,擱在桌上。

  「坐。」

  慕棠沒坐。聞道遠也沒讓第二遍。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列印紙,推過來。

  九點到九點半,中心熱線來電三百一十二個。市民熱線轉來工單八十七件。省文旅廳辦公室來電一次,問「情況是否屬實」。

  「我九點二十到的。」聞道遠說,「樓下站著兩個舉手機的,問我是不是主任。我說我是看門的。」

  慕棠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你的招錄材料,我昨晚翻出來看了。筆試第二。實操考揭裱,你揭的那頁清抄本,背紙一點沒傷。面試是我和老季面的。」


  「你填的蘇棠,身份證上是厲慕棠,我們當時就知道。你說隨你媽的姓,是不想讓人知道你爸是誰。我說行,修書的不看爹。」

  「這事我認。」

  他停了一下。

  「外面不認。」

  慕棠站著沒動。

  「我信你。」聞道遠把那張紙翻過去,扣在桌上,「可我這塊牌子是公家的。三百多個人打電話問它,我得先給它一個交代。」

  「實習先停。核查結果出來,清清白白的,你再回來。」

  「好。」

  她答得太快,聞道遠愣了一下。

  「你不問停多久?」

  「您也不知道。」慕棠說,「問了,您還得現想一個數糊弄我。」

  聞道遠看了她幾秒,嘆了口氣,把聽筒放回去。

  鈴聲馬上又響了。

  修復室在四樓走廊盡頭。雙開木門,門上貼一張A4紙:室內恆濕,隨手關門。

  字是季聽瀾寫的,瘦,一筆不連。

  慕棠走到門口,站住了。

  季聽瀾靠在門邊的牆上。

  白大褂,兩隻手插在兜里,袖口沾著一塊幹了的漿糊印子。他站在那兒,像在等人,又像剛好路過。

  「季老師。」

  他沒應,就看著她。

  「你不是說,你只是文學院一個普通學生?」

  慕棠張了張嘴。

  「上個月,」季聽瀾說,「你說你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吃飯得算著。我中午多打了一份菜,你推回來,說不能白吃。」

  「你說你家住老小區,沒電梯。」

  「我那天還想,這小姑娘跟我一樣。」

  慕棠的手指頭攥緊了。

  那些話她都說過。一千五是真的,她媽給的就是一千五,好幾年沒漲。不能白吃也是真的,家裡從小就這麼教。

  可擱在今天,一句都不像真的了。

  「我沒騙你。」她說,「生活費真的是一千五,我媽她——」

  「你媽是棠舟董事長。」

  季聽瀾說完,自己先停住了。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瓷磚縫,看了幾秒。

  「我外婆以前說,有錢人家的孩子裝窮,是一種消遣。」

  「裝給誰看呢。裝給我們這種人看。」

  慕棠眼睛一下子紅了。

  「我不是裝給你看。」

  「那是什麼?」季聽瀾抬起頭,「怕我知道了不肯帶你?怕我知道了對你太客氣?」

  「還是覺得,我這樣的人知道你是誰,會扒上來?」

  最後這句,他說得很慢。

  慕棠一個字都沒答出來。

  不是沒話。是每一句都太長。得從她媽說起,從她爸說起,從「財不外露」說起,從江灣一號飯桌上那鍋鹹湯說起。說完了,他大概也只會聽見一句:你瞞了。

  季聽瀾等了幾秒,沒等到。

  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轉身往樓梯口走。白大褂下擺擦過牆,蹭掉一片從窗縫飄進來的爬山虎葉子。

  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沒停。

  修復室里沒人。

  周四,老師傅們去庫房盤點了。一排工作檯,一排燈,都關著。恆濕機嗡嗡響,濕度表指在五十五。

  慕棠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

  一把鋼尺,一把裁紙刀,一塊墊板。墊板上全是刀印,橫的豎的,密密麻麻。

  旁邊碼著紙。竹紙,皮紙,連史紙,按厚薄分好,每摞底下墊一張卡片,寫著克重。最上面是上禮拜裁的補紙條,寬三毫米,長十五厘米,二百四十條,用鑷子一條一條夾進了紙袋。

  她來三個月,季聽瀾沒讓她碰過一本真書。

  第一個月裁紙。第二個月還是裁紙。第三個月,他讓她試著補一張民國帳本上的蟲洞。補完他看了半天,說了兩個字。

  「湊合。」

  她高興了一晚上。


  說實話,一個文學院院長的女兒,被人一句「湊合」哄高興一整晚,這事說出去大概沒人信。可她那天回家,在飯桌上把這兩個字講了三遍,她爸在餐巾紙上畫了三個貓爪。

  慕棠把紙一摞一摞裝進紙箱。

  裝到一半,手停了。

  她想起她媽。

  飯桌上的老段子。十八歲,嫁了人,一個字沒提。一直瞞到厲家出事,悄悄伸手,伸完了才被翻出來。群里每年過年都講,講一回笑一回。

  她一直覺得那段挺好笑的。瞞什麼呢,早說不就完了。

  現在她懂了。

  她媽怕的不是被翻出來。

  是翻出來那天,有人站在門口問她: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可憐我。

  慕棠蹲下來,把紙箱封口。膠帶撕得很響。

  她想給季聽瀾留張字條。寫什麼不知道,至少有一句對不起。她從筆筒里抽了支筆,撕了張便簽,往門口走。

  季聽瀾的工位是進門第一個。

  她走到跟前,站住了。

  桌面是空的。

  檯燈拔了插頭,線纏好,放在角落。鑷子、棕刷、排筆,全收走了。抽屜拉開一半,裡面什麼都沒有。

  桌角原來擺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相框。黑白照片,一個梳兩條辮子的年輕女人,站在一棵樹底下笑。她幫他擦桌子的時候翻過來看過一回,背面用鉛筆寫著三個字。

  周慧蘭。

  相框沒了。

  桌面上只剩一塊方方正正的印子,比周圍淺一點,落了薄薄一層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