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二分,帖子上線。
慕棠是在醫院走廊看見的。她剛給陸培之打完早飯,小米粥,一個水煮蛋。老爺子嫌沒味,打發她去買榨菜。
榨菜沒買到,手機先震了。
古籍中心同一批進來的實習生,私聊,一個連結,後面三個問號。
標題很長。
《棠舟太子爺出事第二天,妹妹被扒:化名「蘇棠」,插隊國家級古籍修復中心》
正文九張圖。
第一張,古籍中心實習生公示名單,第四行,蘇棠,江城大學文學院。
第二張,她掛著工作證走進修復樓的背影,偷拍的,有點糊。
第三張,江灣一號小區門口,她拎著保溫桶出來。
第四張,江大文學院官網,院長厲沉舟。
第五張,蘇晚棠在發布會上的截圖。
後面幾張是拼圖,紅圈,箭頭,把幾張臉連在一起。
最底下一行加粗。
「媽媽是棠舟董事長,爸爸是文學院院長,自己換個姓進國家機構實習。普通孩子擠破頭的名額,人家改個字就進去了。」
轉發一萬一。
評論第一條,三千多贊:「哥哥剛漏完十萬個孩子的數據,妹妹又上了。這家人是不是覺得規則是給別人定的?」
第二條:「蘇棠,蘇晚棠。起這名字,生怕別人看不出來。」
第三條:「古籍修復,聽著就清高。修的是書,還是自家履歷?」
慕棠站在開水房門口,一條一條往下翻。
翻到四十幾條,有人把她這學期的課表貼出來了。
她把手機鎖了。
硯川資本大樓,二十六層。
霍硯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碟醬黃瓜。
助理站在旁邊念數。轉發一萬一,評論四千二,熱搜第十九。
「要不要再推一把?」
霍硯夾了根黃瓜放進粥里。
「不用。這種帖子推多了就假了,讓它自己走。」
他喝了一口。
「這家人有個毛病,喜歡藏。藏起來的東西,拿出來曬一曬,比什麼都好使。」
病房裡,陸培之在看報紙。不戴老花鏡,拿得很遠。
「榨菜呢?」
「賣完了。」
陸培之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九點半,古籍中心主任的電話打進來。
「蘇——」聞道遠頓了一下,「慕棠。你來一趟。」
古籍中心在城北,一棟五層的灰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夏天是綠的,這會兒全紅了。
門口那塊牌子豎著掛,白底黑字。
國家古籍保護中心江城修復基地。
牌子是公家的。
聞道遠的辦公室在三樓。兩個書櫃塞得滿滿當當,桌上壓著一塊玻璃,玻璃底下壓著幾十張手寫的修復工單。
他六十出頭,個子不高,藍布工作服洗得發白,袖口套著袖套。當了十四年主任,每周還進修復室干兩天活。
慕棠進門的時候,他在接電話。
「是,我們會核實。」
「招錄是公開的。」
「書面材料下午報過去。」
掛了,又響。他沒接,把聽筒拿起來,擱在桌上。
「坐。」
慕棠沒坐。聞道遠也沒讓第二遍。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列印紙,推過來。
九點到九點半,中心熱線來電三百一十二個。市民熱線轉來工單八十七件。省文旅廳辦公室來電一次,問「情況是否屬實」。
「我九點二十到的。」聞道遠說,「樓下站著兩個舉手機的,問我是不是主任。我說我是看門的。」
慕棠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你的招錄材料,我昨晚翻出來看了。筆試第二。實操考揭裱,你揭的那頁清抄本,背紙一點沒傷。面試是我和老季面的。」
「你填的蘇棠,身份證上是厲慕棠,我們當時就知道。你說隨你媽的姓,是不想讓人知道你爸是誰。我說行,修書的不看爹。」
「這事我認。」
他停了一下。
「外面不認。」
慕棠站著沒動。
「我信你。」聞道遠把那張紙翻過去,扣在桌上,「可我這塊牌子是公家的。三百多個人打電話問它,我得先給它一個交代。」
「實習先停。核查結果出來,清清白白的,你再回來。」
「好。」
她答得太快,聞道遠愣了一下。
「你不問停多久?」
「您也不知道。」慕棠說,「問了,您還得現想一個數糊弄我。」
聞道遠看了她幾秒,嘆了口氣,把聽筒放回去。
鈴聲馬上又響了。
修復室在四樓走廊盡頭。雙開木門,門上貼一張A4紙:室內恆濕,隨手關門。
字是季聽瀾寫的,瘦,一筆不連。
慕棠走到門口,站住了。
季聽瀾靠在門邊的牆上。
白大褂,兩隻手插在兜里,袖口沾著一塊幹了的漿糊印子。他站在那兒,像在等人,又像剛好路過。
「季老師。」
他沒應,就看著她。
「你不是說,你只是文學院一個普通學生?」
慕棠張了張嘴。
「上個月,」季聽瀾說,「你說你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吃飯得算著。我中午多打了一份菜,你推回來,說不能白吃。」
「你說你家住老小區,沒電梯。」
「我那天還想,這小姑娘跟我一樣。」
慕棠的手指頭攥緊了。
那些話她都說過。一千五是真的,她媽給的就是一千五,好幾年沒漲。不能白吃也是真的,家裡從小就這麼教。
可擱在今天,一句都不像真的了。
「我沒騙你。」她說,「生活費真的是一千五,我媽她——」
「你媽是棠舟董事長。」
季聽瀾說完,自己先停住了。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瓷磚縫,看了幾秒。
「我外婆以前說,有錢人家的孩子裝窮,是一種消遣。」
「裝給誰看呢。裝給我們這種人看。」
慕棠眼睛一下子紅了。
「我不是裝給你看。」
「那是什麼?」季聽瀾抬起頭,「怕我知道了不肯帶你?怕我知道了對你太客氣?」
「還是覺得,我這樣的人知道你是誰,會扒上來?」
最後這句,他說得很慢。
慕棠一個字都沒答出來。
不是沒話。是每一句都太長。得從她媽說起,從她爸說起,從「財不外露」說起,從江灣一號飯桌上那鍋鹹湯說起。說完了,他大概也只會聽見一句:你瞞了。
季聽瀾等了幾秒,沒等到。
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轉身往樓梯口走。白大褂下擺擦過牆,蹭掉一片從窗縫飄進來的爬山虎葉子。
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沒停。
修復室里沒人。
周四,老師傅們去庫房盤點了。一排工作檯,一排燈,都關著。恆濕機嗡嗡響,濕度表指在五十五。
慕棠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
一把鋼尺,一把裁紙刀,一塊墊板。墊板上全是刀印,橫的豎的,密密麻麻。
旁邊碼著紙。竹紙,皮紙,連史紙,按厚薄分好,每摞底下墊一張卡片,寫著克重。最上面是上禮拜裁的補紙條,寬三毫米,長十五厘米,二百四十條,用鑷子一條一條夾進了紙袋。
她來三個月,季聽瀾沒讓她碰過一本真書。
第一個月裁紙。第二個月還是裁紙。第三個月,他讓她試著補一張民國帳本上的蟲洞。補完他看了半天,說了兩個字。
「湊合。」
她高興了一晚上。
說實話,一個文學院院長的女兒,被人一句「湊合」哄高興一整晚,這事說出去大概沒人信。可她那天回家,在飯桌上把這兩個字講了三遍,她爸在餐巾紙上畫了三個貓爪。
慕棠把紙一摞一摞裝進紙箱。
裝到一半,手停了。
她想起她媽。
飯桌上的老段子。十八歲,嫁了人,一個字沒提。一直瞞到厲家出事,悄悄伸手,伸完了才被翻出來。群里每年過年都講,講一回笑一回。
她一直覺得那段挺好笑的。瞞什麼呢,早說不就完了。
現在她懂了。
她媽怕的不是被翻出來。
是翻出來那天,有人站在門口問她: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可憐我。
慕棠蹲下來,把紙箱封口。膠帶撕得很響。
她想給季聽瀾留張字條。寫什麼不知道,至少有一句對不起。她從筆筒里抽了支筆,撕了張便簽,往門口走。
季聽瀾的工位是進門第一個。
她走到跟前,站住了。
桌面是空的。
檯燈拔了插頭,線纏好,放在角落。鑷子、棕刷、排筆,全收走了。抽屜拉開一半,裡面什麼都沒有。
桌角原來擺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相框。黑白照片,一個梳兩條辮子的年輕女人,站在一棵樹底下笑。她幫他擦桌子的時候翻過來看過一回,背面用鉛筆寫著三個字。
周慧蘭。
相框沒了。
桌面上只剩一塊方方正正的印子,比周圍淺一點,落了薄薄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