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事假。」
聞道遠在電話里說。
「他說家裡老人的東西要收拾。老房子要賣了,回蘇州了。」
「哪天回來?」
「假條上寫的是七天。」聞道遠停了一下,「我看他那樣子,沒打算按假條來。」
慕棠掛了電話,打開購票軟體。
江城到蘇州,G字頭,最早一班十點四十。二等座一百六十八,一等座二百七十一。
她手指頭在一等座上停了半秒,點了二等座。
說實話,這毛病是蘇家祖傳的。人都追到外省去了,還要省那一百零三塊。
走之前她回了趟病房。
顧行舟來換班,拎著一份紅燒肉,說是食堂師傅聽說陸老師住院,特意多給的。陸培之說血糖高不能吃,讓顧行舟當著他的面吃完。
「去哪?」陸培之問。
「蘇州。」
老爺子拿報紙的手動了一下。
「去幹什麼?」
陸培之沒再問。報紙翻了一頁,翻得很慢。
蘇州站出來,坐了四站地鐵,又走了二十分鐘。
巷子很窄,青石板,兩邊是白牆,牆皮一塊一塊地掉。巷口一塊藍色鐵牌子,槐樹巷。走到底,倒數第二戶,木門,門環鏽了,門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下聯只剩半截。
慕棠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短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手上全是灰,袖子挽到胳膊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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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慕棠,看了兩秒。
「蘇棠?」
慕棠一愣。
「網上那個。」女人說,「早上我刷到了。」
她沒讓開,也沒關門,就靠著門框打量她,從頭看到腳,看到那雙跑了一路、鞋邊沾了泥的白球鞋。
「你一個人來的?」
「嗯。」
「高鐵?」
「二等座。」
女人嘴角抽了一下,側身把門讓開了。
「進來吧。我是他姐,季聽禾。」
「他在後院,正在氣頭上。你進去小心點,別被樟木箱砸著。」
前屋很暗,一張八仙桌,桌上攤著幾個紙箱,貼了標籤:衣服,留。衣服,捐。書,待定。
牆上掛著一張遺像。
老太太,白頭髮,梳得很齊,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剛聽人講了個笑話。
慕棠在遺像前面站住了。
她見過這張臉。年輕四十歲,梳兩條辮子,站在一棵樹底下。
一張在季聽瀾的桌角。
一張在陸培之的辦公室。院長辦公室那個書櫃第二層,泛黃的,木框掉了漆,陸培之從來不讓人碰,也從來不解釋是誰。
「我外婆。」季聽禾說,「周慧蘭。去年冬天走的。」
「她年輕時候在江城待過兩年,江大圖書館的臨時工,管借閱的。後來回了蘇州,再沒出去過。」
她從八仙桌上拿起一個茶杯,倒了半杯涼白開,遞過來。
「你是陸老師那邊的人吧。」
慕棠接杯子的手停住了。
「去年收拾東西,翻出一個地址,江城大學文學院,陸培之。」季聽禾說,「我寫了封信寄過去,告訴他外婆走了。他回了一張明信片,就四個字,節哀,保重。」
「字寫得很用力,紙背都戳破了。」
「我沒跟聽瀾說。」
慕棠握著杯子,半天才開口。
「陸爺爺上禮拜住院了。」
季聽禾正在往紙箱上貼膠帶,手停了。
「心衰。」慕棠說,「醫生說,四級。」
膠帶卡在紙箱邊上,沒撕斷。季聽禾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才用指甲把它掐斷,按平。
「後院。」她說,「去吧。」
後院比前屋亮。
一棵枇杷樹,一口水缸,缸里沒水,扔著幾片枯葉。樹底下擺著一隻樟木箱,箱蓋敞著,一股樟腦味。
季聽瀾蹲在箱子旁邊。
灰毛衣,袖子挽著,面前鋪了一張舊床單,床單上一摞一摞全是東西。布票,糧票,幾本發黃的筆記本,一本手抄的《漱玉詞》,還有一大捆信,用麻繩扎著。
他聽見腳步聲,沒抬頭。
「我姐讓你進來的?」
「嗯。」
「她就這樣。」季聽瀾把一本筆記本放進紙箱,「見誰都讓進門。」
慕棠在床單邊上站著,沒往前走。
「季老師——」
「在蘇州就別叫老師了。」他說,「我現在不是你老師,你也不是我學生。實習停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枇杷樹上落下來一片葉子,砸在箱蓋上。
「我外婆,」季聽瀾開口,手裡沒停,「晚年最常念叨一句話。」
「當年要是不看門第就好了。」
「她念了二十多年。我小時候不懂,問她門第是什麼。她說,門第就是人家門口的台階,有的高,有的矮。你站在矮的那邊,往上看人家,人家往下看你。」
「後來我懂了。」
他把那捆信從箱底拎出來,放在床單上。
「我爸媽走得早,是外婆帶大的。我讀文物修復,學費是她賣了兩個金鐲子湊的。畢業進古籍中心,一個月到手四千三。我姐教小學,四千出頭。這房子是我們姐弟倆名下唯一的東西,下個月要賣,給我姐家孩子換學區。」
「我最怕的事情,你知道是什麼嗎?」
慕棠沒說話。
「被人當成攀高枝的窮小子。」季聽瀾說,「走到哪,人家先看我門口那幾級台階,再看我這個人。」
他終於抬起頭。
「所以我昨天才想通。你不是怕我扒上來。你是早就看清楚了,我這樣的人知道你是誰,第一反應就是往後退。」
「你替我想好了,才瞞的。」
慕棠蹲下來了。
就蹲在床單另一邊,跟他隔著那捆信。
那捆信受過潮。蘇州梅雨,樟木箱放在一樓,最底下那幾封泡過水,又幹了,紙粘成一整塊,像一塊發糕。季聽瀾剛才想掰,掰了一個角,紙毛起來了,他就沒再動。
「有鍋嗎?」慕棠問。
季聽瀾一愣。
「蒸鍋,一塊乾淨紗布,一個噴壺。」慕棠說,「再要一把竹起子。你箱子裡肯定帶了。」
季聽瀾看了她兩秒。
起身,進了廚房。
五分鐘後,煤氣灶上坐著一口不鏽鋼蒸鍋,鍋里水冒著白氣。慕棠把那塊粘死的信放在紗布上,架在鍋口,隔著一指高,熏。
熏一會兒,拿下來,用噴壺在邊緣補一點水霧。竹起子貼著紙縫探進去,一點一點挑。
不能急。急了紙毛就起來了。
這是季聽瀾教的。第二個月,她裁了一千多條紙以後,他拿了一沓廢報紙,粘成一塊,讓她練了一個禮拜。
第一封揭開了。
第二封。
第三封。
季聽瀾站在她身後,看著。
季聽禾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還捏著那捲膠帶。
第七封揭開的時候,慕棠的手停了一下。紙背上有一行鉛筆字,洇開了,看不清。她沒去辨認,只是把它平放在紗布上,用吸水紙壓住四個角。
「湊合嗎?」她問。
季聽瀾沒回答。
他重新蹲下來,從她手裡接過竹起子,看了看刀口,又遞迴去。
「第八封,」他說,「左下角,你再熏半分鐘。」
慕棠低頭,接著揭。
揭到第九封,她開口了,聲音很低。
「我媽十八歲的時候,也瞞過我爸。」
「瞞了很久。後來被翻出來,我爸問她,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可憐我。」
季聽瀾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我家裡每年過年都講這件事,講一回笑一回。我也跟著笑。」慕棠說,「我一直覺得,早說不就完了。」
「昨天你在門口問我,是不是覺得你會扒上來。」
「我沒答出來。」
她把竹起子放下,抬頭看著他。
「不是你說的那樣。我沒替你想好。」
「我隱瞞,就是怕你這麼想。」
院子裡很靜。蒸鍋還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
季聽瀾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還沒出聲,床單上那摞剛揭開的信,被風掀起了一個角。
最底下一封滑了出來,順著床單邊上的褶子,落在青石板上。
是唯一一封沒泡過水的。
信封壓在最底下,夾在兩本筆記本中間,乾乾淨淨。牛皮紙,發黃,封口沒粘。右上角貼郵票的地方,空著一個小方塊,旁邊夾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沒捨得貼上去。
信封正面,一行鋼筆字,很秀氣,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江城大學,陸培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