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
顧知夏把草稿本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凌晨兩點十分,江大理學樓六層,數學系競賽隊活動室。門上貼著一張A4紙:深夜請勿占用,違者打掃一周。紙是她去年貼的。
屋裡三個人。
許念坐在靠窗那台機器前頭,競賽隊的,輔修計算機,耳機掛在脖子上,嘴裡嚼著口香糖,嚼了一晚上,早沒味了也不吐。
霍思琪縮在牆角那張摺疊椅上,衛衣帽子扣著,兩隻手抱著一杯速溶咖啡。咖啡是十二點泡的,現在一口沒少。
「哪個十二天?」許念問。
「數據包里有個欄位。」顧知夏拿筆點了點,「upd_ts。十位數,Unix時間戳。我剛才把十萬條全轉了一遍。」
「最新的一條,十四號凌晨三點四十分零七秒。」
「全省平台上線,是二十六號零點。」
許念的口香糖停了。
「十二天。」他重複了一遍,「這批東西,在雲帆接全省之前,就已經在了。」
「不止。」
顧知夏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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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稿本上是一列數,一行一個,寫得很密。三點四十分零二秒,三點四十分零五秒,三點四十分零七秒。往下翻,還是三點四十。
「十萬條,所有的時間戳,都落在凌晨三點四十到三點四十一之間。」她說,「沒有一條例外。」
屋裡靜了幾秒。
窗外有輛灑水車開過去,放著《蘭花草》,開得很慢,一首歌放完了還沒出校門。
「那根管子。」霍思琪在牆角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嗯。」
「每天三點四十,往外發一個包。」
「十四號那次,是它最後一次發。」顧知夏說,「十五號一點二十,周叔把它斷了。」
許念把耳機從脖子上摘下來,擱在鍵盤邊上。
「可是不對啊。」他說,「你上回說,有一百六十一個孩子是三周前才註冊的。三周前,管子早斷了。斷了的管子,怎麼抽走三周以後才進來的人?」
顧知夏沒馬上答。
她看著許念。
許念被她看得有點發毛,往後靠了靠,又坐直了。
「你看我幹嘛?」
「周叔下午發過來的那份導入日誌,在你那台機器里。」顧知夏說,「你搜一下那七所試點校。」
許念敲了幾下鍵盤。
搜出來了。
「十二號下午,四點二十到五點五十。」他念,「七所學校,班主任批量上傳名冊,Excel格式,一共三千八百多個學生。」
「為什麼十二號就傳了?」
「開標前,招標辦讓兩家各接七所試點校,給學生評審做實測用。」顧知夏說,「那兩個穿校服來測平台的高中生,帳號就是這批名冊里開的。」
「名冊十二號就進了雲帆。學生自己點開帳號,激活,改密碼,是二十六號以後。」
「所以你說他們三周前才註冊,沒錯。可他們的名字,十二號就在門口了。」
許念張著嘴,過了一會兒,罵了一句髒話。罵完覺得不合適,又咳嗽了一聲。
「還有手機號。」霍思琪說。
「對。」顧知夏把草稿本又翻回去,「雲帆從三點零開始,家長手機號只存後四位明文,前七位加密。可那個包里是全號。」
「它沒從庫里拿。」
她拿筆在紙上畫了一扇門,門口畫了一根線。
「老師上傳的是Excel,全號。系統讀進來,加密,再存進庫。中間有一步,是明文在內存里過一遍。」
「就這一步。」
她在那根線上打了個叉。
「鼎越那個版本的日誌模塊,會把導入的原始數據緩存一份,留著報錯的時候回查。緩存是明文。那根管子每天三點四十,抽的就是這個緩存。」
「十二號下午傳的名冊,十三號凌晨,十四號凌晨,被抽了兩回。」
「然後十五號,管子斷了。」
許念盯著那扇畫出來的門,看了很久。
「所以表頭是三年前的格式。」他說,「因為抽它的東西,是三年前寫的。」
「所以全號。」
「所以時間戳全是三點四十。」
顧知夏點了下頭。
「這十萬條,沒有一條是全省平台上線以後進來的。」她說,「全是鼎越那根管子活著的時候抽走的。有人把它攢著,攢到雲帆拿了全省的標,上線三周,再拿出來賣。」
「不是賣。」霍思琪說。
兩個人都看她。
她把那杯涼透的咖啡放在地上,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一張沒睡的臉。
「兩萬美元。」她說,「我哥一頓飯的錢。他不缺這兩萬。他要的是掛上去那一天,熱搜第一。」
許念沒接話,把口香糖吐進了紙巾里。
說實話,一個數學系的學生,一個輔修計算機的學生,一個霍家跑出來的小女兒,三個人凌晨兩點在競賽隊活動室里,把一家資本公司攢了三年的帳翻出來,這事要是讓輔導員知道,第一反應大概是查他們晚歸記錄。
門被推開了。
護棠拎著一個塑膠袋站在門口,袋子裡是四份煎餅果子,熱氣把袋子頂得鼓鼓的。
「樓下阿姨說最後四份。」他說,「我全要了。」
沒人接。
他看了看三個人的臉,把袋子放在門邊的椅子上。
「出什麼事了?」
顧知夏把草稿本遞給他。
他從第一頁看起,看得很慢。看到那扇畫出來的門,看到那個叉,手指頭在紙邊上停了一下。
「十二天。」
「嗯。」
「它們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顧知夏說,「只是沒人去找。」
護棠合上草稿本。
他沒說話,站在那兒,攥著本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起來了。
「攢在哪?」
「硯川在江城有個數據中心。」霍思琪說,「城東開發區,雲棲路,外面掛的是一家物流公司的牌子。」
「三樓機房,最裡面那一排,有一台機器,不接業務,不接外網。我在那兒實習的時候,運維的人叫它『老庫』。」
「只有我哥和我爸的人能進。」
「我進去過一回,送過一份文件。那台機器的標籤上,寫的是yf。」
yf。
雲帆。
護棠把草稿本放在桌上,掏出手機,往門口走。
「你幹嘛?」許念問。
「小羅認識一個做機房運維的,在開發區幹了八年。」護棠說,「今天晚上,最晚明天,我讓人進去,把那台機器的硬碟——」
「護棠。」
門口站著一個人。
四十出頭,短髮,黑色風衣,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高跟鞋是平跟的,走路沒聲音。
厲知遙。
他小姑。
護棠愣在原地:「小姑,你怎麼——」
「你慕棠妹妹給我打的電話。」厲知遙走進來,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她說你哥這兩天眼睛不對,讓我盯著點。」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草稿本,又掃了一眼地上那杯咖啡,最後看著護棠。
「剛才在門口,我聽見了。」
「小姑,那台機器——」
「私闖取證。」
厲知遙把這四個字說得很平,跟她在法庭上念罪名一個調。
「未經許可進入他人場所,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你找的那個運維,幹了八年,進去一回,這輩子的飯碗就砸了。」
「你拿出來的硬碟,送到法院,對方律師第一句話就是證據來源非法,申請排除。排除了,那台機器里就算躺著十萬條,也是一張白紙。」
「然後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你進去。」
屋裡沒人說話。
窗外的灑水車早開遠了。
護棠站在那兒,手機還攥在手裡,屏幕亮著,小羅的對話框打開了一半,一個字還沒打。
他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那怎麼辦?」
厲知遙沒回答,先打開了那袋煎餅果子,拿出一份,掰了一半,遞給霍思琪。
「吃。」
霍思琪愣了愣,接了。
「走程序。」厲知遙這才說,「網安那邊已經有云帆的鏡像,有那根管子的抓包記錄,有你們上個月交的報告。現在再加上這十二天,加上這扇門。」
她拿起顧知夏的草稿本,翻了兩頁,眉頭動了一下。
「推得很乾淨。」
「可這還是推出來的。」她把本子放下,「推出來的東西,夠讓警察起疑心,不夠讓他們簽搜查令。」
「要立案,得有人實名報案,還得有內部人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