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棠是在蘇州站的候車室里接到電話的。
「血氧掉到八十一了。」蘇晚棠說,「醫生說今晚,你們能趕回來,就趕回來。」
「媽——」
「別哭,路上哭沒用。」蘇晚棠說,「到了再哭。」
掛了。
慕棠低頭看手裡那張票,二等座,七點零五分,還有四十分鐘。
季聽瀾站在她旁邊,背著一個雙肩包,包里裝著那隻樟木箱裡能帶走的全部東西。那封牛皮紙信封,他用兩張吸水紙夾著,塞進一本硬殼筆記本,揣在了最貼身的那一層。
他沒問電話里說了什麼。
他走到售票窗口,把兩張票改簽了。
六點二十那班。一等座,二百七十一一張。
慕棠看著他遞過來的票,嘴唇動了一下。
「我的工資。」季聽瀾說,「不用還。」
晚上八點五十,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心內科重症監護室。
走廊里的人跟上回差不多,只是沒人站著了。顧行舟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厲沉舟坐在門口那張椅子上,黑皮筆記本合著。蘇晚棠站在護士站邊上,跟值班醫生說話,說得很輕。
顧知夏也在。
還是站在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邊上。手裡沒拎礦泉水,拎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護棠是第一個看見慕棠的。
他看見的不只是慕棠。他看見慕棠身後那個穿灰毛衣的人,背著一個塞得鼓鼓的雙肩包,站在電梯口,沒往前走。
護棠沒問是誰。
他走過去,接過慕棠手裡的包。
「醒著。」他說,「剛才還罵了護士。」
陸培之是醒著的。
醒著,但是罵不動了。氧氣管換成了面罩,臉色比上回更灰,眼睛卻很亮。
慕棠進去的時候,他正盯著天花板。聽見腳步聲,眼珠轉過來。
「蘇州。」
他說話很慢,隔著面罩,悶悶的。
「找著了?」
「找著了。」
慕棠側了一步。
季聽瀾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床尾。
陸培之看著他。
看了很久。久到監護儀滴了十幾聲,久到護棠在門口攥住了門框。
「周慧蘭。」老人說,「是你什麼人?」
「外婆。」
陸培之的手指在床單上動了一下。
季聽瀾從懷裡掏出那本硬殼筆記本,打開,揭掉一層吸水紙,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來,雙手遞過去。
右上角空著一個小方塊。旁邊夾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沒貼上去。
陸培之沒接。
他的手抬起來,抬到一半,抖得厲害。
慕棠扶住了他的手腕。
信封很輕。封口沒粘。裡面一張信紙,折成三折,紙是圖書館借閱登記用的那種,背面印著橫格。
陸培之沒戴老花鏡,也沒讓人拿遠。
就那麼貼著眼睛看。
信很短。一句話。
「我不是不等你,是我爹把我鎖起來了。」
監護儀滴,滴,滴。
陸培之把那張紙放在胸口上,壓著,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面罩底下有聲音出來了。
是笑。
很輕,一下一下的,笑得面罩上起了一層白霧。笑著笑著,眼角有東西往下淌,淌進枕頭裡,枕頭濕了一小塊。
「鎖起來了。」他說,「我就說。」
「我就說她不是那種人。」
門口沒人說話。
顧行舟蹲在門框邊上,拿袖子捂著嘴。
「一九八四年冬天。」陸培之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她跟我說,回蘇州過年,正月十五回來。我在圖書館門口等了一個正月。」
「後來館裡說,臨時工辭了,家裡來人辦的手續。」
「我去過一回蘇州。槐樹巷。門沒開。」
「我以為是她不開。」
說實話,一個院長,一輩子在院務會上拍桌子,罵了半個文學院的人,最後讓一扇四十年前沒開的門,在心裡壓了四十年。這種事放在論文裡,大概只配寫一個腳註。
可腳註也是要寫的。
陸培之轉過頭,看著站在床尾的季聽瀾。
「你過來。」
季聽瀾走過去。
老人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一個一個凸著,抓得卻很緊。
他就這麼看著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下巴,看他袖口那塊沒洗掉的漿糊印子。
「像她。」
「眼睛像。」
「犟起來那個樣子,更像。」
季聽瀾低著頭,沒出聲。手沒抽回來,也沒動。
慕棠站在他旁邊,看見他另一隻手在褲子邊上攥成了拳頭,指節都白了。
「她晚年,」季聽瀾開口了,嗓子啞得厲害,「常說一句話。」
「當年要是不看門第就好了。」
陸培之的手鬆了一下,又握緊了。
「不看了。」他說,「都不看了。」
十點二十,陸培之讓慕棠和季聽瀾出去。
「叫那個小子進來。」他說,「還有那個做數學的小丫頭。」
「我插著管子,」他頓了頓,「顧不上好不好看了。」
護棠和顧知夏進去的時候,病床的靠背被搖起來了一點。陸培之半靠著,那封信還壓在他胸口,用手按著。
床頭柜上多了一個牛皮紙袋。
「打開。」
護棠打開了。
一份遺囑,手寫的,四頁。字寫得很用力,有幾處筆畫戳破了紙。最後一頁落款,日期是上禮拜三。
就是他醒過來那天。
「我沒老婆,沒孩子。」陸培之說,「侄子在國外,不缺錢。」
「工資,返聘的錢,稿費,這些年攢了三百一十二萬。青梧巷那個院子,市價兩百萬上下。那批書,一百四十七冊,捐給國家古籍保護中心,江城基地。」
「錢和房子,設一個助學基金。」
「名字隨便。」
「培之助學基金。」護棠說。
陸培之看了他一眼。
「俗。」他說,「隨你。」
「你管。」
護棠捏著那四頁紙,沒說話。
「我知道你會算帳。」陸培之說,「鼎越那三百個人,一個月四百二的透析,兩百塊的交通費,你算得一分不差。」
「帳要算。不算,錢就讓人糊裡糊塗花沒了。」
他喘了一口氣。面罩上的白霧一層一層的。
「可算到最後,總有幾個人,你怎麼算都不合算。」
「五十八歲往上的,學不動的。成績差一點,夠不上線的。家裡出事,交不上住院費的。」
他停住了。
護棠知道他想起了誰。
一九八六年冬天,住院的那個媽。急著畢業的那個學生。三頁紙。
「帳可以算盡。」
陸培之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路要給人留。」
「這一課,我教了五十年,沒教完。你替我教下去。」
護棠低下頭,把那四頁紙按在膝蓋上,按得很平。
「好。」
只有一個字,後面那個字他說不出來,喉嚨全堵住了。
陸培之又轉過頭,看著顧知夏。
「三十九塊九。」
顧知夏愣了一下。
「慕棠跟我講了。」老人說,「迫不急待那個,我也看了。」
「那孩子的老師圈了個字,你看見了。」
「這個基金,帳他管。」陸培之說,「帳對不對,你看著。」
「他一個人扛事的毛病,跟他爸一樣,你也看著。」
顧知夏抱著那個藍色文件夾,站得筆直。
「好。」
她說完,沒忍住,眼淚啪嗒一下掉在文件夾上,她趕緊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陸培之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行了。」他說,「出去吧。叫他們都進來。」
一屋子人擠進來了。
顧行舟。蘇晚棠。慕棠。季聽瀾站在最後面,靠著門。
厲沉舟走到床邊,沒坐,彎下腰。
「老師。」
陸培之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看他鬢角的白頭髮,看他手裡那個黑皮筆記本,看他眼睛底下熬出來的青。
「自評報告。」
「交了。」厲沉舟說,「錯別字查了四遍。」
「嗯。」
老人點了下頭,像是對這個數挺滿意。
他把壓在胸口的那封信,往手心裡攏了攏。攏好了,又抬起眼睛。
監護儀滴了兩聲。
「沉舟。」
厲沉舟彎得更低了一點。
陸培之看著他,聲音很輕,面罩上的白霧只起了一小片。
「把我的鸚鵡,留給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