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凌晨四點十七分。
監護儀那根線拉平了。
嘀的一聲,拖得很長。
值班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厲沉舟已經站起來了。他沒喊,也沒往床邊撲,就站在那兒,把膝蓋上的黑皮筆記本合上,夾在胳膊底下。
陸培之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封信。
護士想把它抽出來,抽了兩下,沒抽動。
「別動。」蘇晚棠說。
護士鬆了手。
八十三歲,離八十四差兩個月。死亡證明上那一欄寫的是四點十七分。顧行舟後來說,老爺子準時了一輩子,挑個凌晨走,是怕耽誤大家上班。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笑完了蹲在走廊里,半個小時沒起來。
告別儀式定在第五天上午九點,江大大禮堂。
校辦發的通知寫的是「師生代表參加」,禮堂一千二百個座位,按院系分了名額,文學院一百個,其他學院各二十。
沒人按名額來。
早上六點,禮堂門口就站了人。
七點,隊伍排過了圖書館。
八點,排過了二食堂,排過了理學樓,一直排到校門口那塊寫著校訓的石頭底下。保衛處派了四個人維持秩序,數到三千七百多,不數了。
沒人說話。幾千個人站在十一月的風裡,就聽見腳底下踩著落葉,沙沙的。
有人手裡攥著一本論文,封面上是陸培之的紅筆批註,「重寫」兩個字,力透紙背。
有個大四的男生,手裡捏著一張飯卡。他跟旁邊的人說,大一那年飯卡丟了,在食堂門口轉了半天,一個老頭走過來,往他新卡里充了兩百,說:「吃飯,別站這兒擋道。」
他後來才知道那是院長。
兩百塊,他一直沒還上。不是不想還,是老頭不收,說「你拿錢來,我扣你學分」。
還有個女生拎著一個泡沫打包盒,空的,洗得很乾淨。她也沒解釋,就那麼拎著排了兩個小時。
說實話,一個管了二十年院務、罵過半個文學院的老頭,走的那天來了三千多人送他,其中大概一半都被他罵過。剩下那一半,是還沒來得及被罵。
禮堂里很靜。
正中間掛著遺像。照片是前年院慶拍的,老爺子不肯照,被顧行舟拽到台前,臉拉得很長,嘴還張著,大概正在罵人。
顧行舟說,就用這張。
「他要是看見咱們挑了張笑的,」顧行舟說,「他得從裡頭坐起來。」
顧知夏站在禮堂最後面的角落裡,靠著牆。
她懷裡抱著一個鳥籠。
灰灰是第三天上午到她手裡的。慕棠拎過來,籠子底下墊了張報紙,報紙上還有陸培之用紅筆圈過的一條新聞。慕棠把籠子塞給她,說了一句「爺爺說留給你的」,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
灰灰這三天一聲沒出。
花生遞過去,它接,嗑完了,縮回去,蹲在棲杆上,腦袋埋在翅膀里。
九點整,儀式開始。
先是校長講話,五分鐘。然後是學生代表,四分鐘,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旁邊的同學替他念完的。
然後是厲沉舟。
他上台的時候手裡拿著三頁紙。那是他前一晚寫的,寫到凌晨兩點,劃掉的比留下的多。
站到話筒前面,他把那三頁紙對摺了一下,放進了西裝內兜里。
「陸老師這輩子,拍過很多回桌子。」
他聲音很平,跟他上課一個調。
「院務會拍,答辯會拍,食堂窗口也拍過一回,嫌師傅給學生打菜手抖。」
底下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又馬上收住了。
「我知道的,在校務會上,他拍過三次。」
「都是為了同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江大有個副教授,和一個大一的女生領了證。」
禮堂里沒人動。
這件事全校都知道,論壇上傳了二十多年,早就成了新生入學必聽的段子。可從厲沉舟嘴裡說出來,這是第一回。
「那年校務會要給處分。」厲沉舟說,「陸老師拍了第一次桌子,說,人家是合法夫妻,你們管的是校規,不是民政局。」
「第二次,有人說影響不好。他說,影響不好的是你們這幫人背後嚼舌頭。」
「第三次——」
他停住了。
不是那種講話時候的停頓。是嗓子裡有東西卡住了,往上頂,他咽,咽不下去。
禮堂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一秒。
兩秒。
十秒。
厲沉舟站在台上,兩隻手撐著講台邊,低著頭。蘇晚棠坐在第一排,攥著膝蓋上的外套,指節一點一點發白。
前排有個女生先哭出了聲,捂著嘴,沒捂住。
過了很久。久到主持人往前邁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厲沉舟抬起頭。
「第三次,他說,這個人我擔保。出了事,我陪他一起走。」
「他沒走。」
「他說他再干一年。」
他沒往下說了。從內兜里把那三頁紙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老師。」他對著遺像說,「自評報告交了。錯別字查了四遍。」
他鞠了一躬,下台了。
獻花的時候,顧行舟走到一半,腿軟了。
他是第一個上去的,捧著一束白菊,走到遺像前面三米的地方,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地上。花撒了一半。
護棠衝上去架他。架起來了,他站不住,又往下出溜。護棠只好半扶半抱,把他拖到側邊的椅子上。
顧行舟坐在那兒,臉埋在手裡,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他還給我打包紅燒肉。」他說,翻來覆去就這一句,「五十多了,他還給我打包紅燒肉。」
三千七百多人,獻花獻到下午一點四十。
最後一個走的是那個拎打包盒的女生。她把空盒子放在了遺像前面,跟那一排白菊擺在一起,鞠了三個躬,走了。
禮堂里就剩下二三十個人。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在收輓聯。文學院幾個老師在疊椅子,疊得很慢,一把一把地摞。蘇晚棠在第一排收拾東西,把那個打包盒撿起來,捧在手裡,不知道該放哪。
慕棠和季聽瀾站在側門邊上。季聽瀾手裡拿著一個小相框,是周慧蘭那張,他上午悄悄放在遺像旁邊,現在又收回來了。
顧知夏還站在角落裡。
她抱著鳥籠站了快五個小時,一步沒挪。
厲沉舟走過去,想把籠子接過來。
手還沒碰到,籠子裡動了一下。
灰灰把腦袋從翅膀底下抽了出來。
它在棲杆上踱了兩步,歪著頭,看了看禮堂正中間那張拉著臉的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不大,劈了三天的嗓子,有點啞,可是每個字都喊全了。
「再干一年就走。」
疊椅子的老師手停了。
那把椅子從他手裡滑下去,哐的一聲砸在地上,沒人去撿。
蘇晚棠捧著那個打包盒,站在第一排,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慕棠撲過去抱住她媽。季聽瀾轉過身,臉衝著牆。
顧行舟本來已經不哭了,坐在椅子上發呆。聽見這一嗓子,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厲沉舟站在顧知夏跟前,手還伸在半空。
他沒去接籠子。
他把手收回來,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顧知夏低頭看著灰灰。
灰灰喊完那一句,又不出聲了。縮回棲杆中間,把腦袋埋了回去。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籠子頂上。
護棠走出禮堂的時候,已經兩點多了。
他要去門口叫車,把顧行舟送回家。
禮堂大門外面是一排台階,台階兩邊擺滿了花圈。學校的,院系的,校友會的,幾家出版社的,還有青梧巷街道辦送的一個,輓聯上寫著「巷裡人永遠記得陸老師」。
他上午進來的時候數過,三十一個。
現在是三十二個。
多出來的那個,擺在台階最上面,正對著大門,一抬頭就能看見。
花是白的,扎得很講究。白玫瑰,白百合,中間一圈馬蹄蓮,比旁邊那些花圈大了一號。
護棠問門口的保安是誰送來的。
保安說,一點多鐘,一輛黑車停在台階底下,下來兩個穿西裝的,把花圈抬上來擺好,鞠了個躬就走了。
「車裡還有個人,沒下來。」保安說,「頭髮白的。」
護棠走過去。
風把輓聯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了。
他伸手把它抻平。
一行毛筆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跟那天石桌上桂花糕盒子那個紅繩結一樣工整。
「學生霍景川,敬送老師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