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袋上的線繩纏了七圈。
顧行舟一圈一圈地解,手有點抖,解到第五圈纏住了,他乾脆拿剪刀剪了。
「一九八七年三月。」他說,「學位委員會決議。」
葬禮第二天,上午九點,文學院院長辦公室。
屋裡四個人。厲沉舟坐在辦公桌後面,護棠站在窗邊,許念蹲在牆角插U盤。顧行舟把檔案袋裡的東西一張一張往桌上攤。
紙都黃了,邊角發脆,一碰就掉渣。
他是早上七點半去的檔案館。檔案館八點開門,他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跟看門的大爺聊了半個小時,聊到大爺把他當成了來查自己檔案的退休老教師。
調四十年前的處分記錄,按規定要院裡開函,校辦蓋章,三個工作日。
他找了檔案館館長。館長是陸培之八幾年帶的學生。
二十分鐘,東西拿出來了。
第一張,決議。
「經查,中文系一九八三級碩士研究生霍景川,學位論文校記部分引證材料系偽造,情節嚴重。經學位委員會審議,決定不授予其碩士學位,並予以開除學籍處分。」
底下一排簽名,七個,第三個是陸培之。
第二張到第四張,是那三頁紙。
厲沉舟沒碰。他就看著第二頁第四行那句話,看了一會兒。
「該生聰敏,然心術不正,不宜從事學術。」
「他能背。」厲沉舟說,「那天晚上在青梧巷,他一個字一個字背給老師聽的。」
顧行舟又抽出來一張。
「他背不出這個。」
這一張是信紙,跟前面那三頁一樣的紙,一樣的字。只有半頁。
「關於霍景川同學處分事由的補充意見:該生家中母親重病住院,確有經濟困難。論文問題屬實,學位不宜授予,但懇請學位委員會考慮將開除學籍改為退學處理,保留其本科學歷,以便其另謀出路。陸培之。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
右下角一個紅色的戳,蓋得很重。
不同意。
旁邊一行鋼筆小字,是另一個人的筆跡:「影響惡劣,須從嚴。」
屋裡靜了一下。
「他舉報了他。」顧行舟說,「然後又替他求情。」
「求情這張,沒進霍景川的檔案,只在委員會會議記錄里夾著。他這輩子沒見過。」
許念在牆角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說實話,一個人恨另一個人四十年,恨的是那三頁紙。可那三頁紙後面還夾著半頁,只是他從來沒翻到。
「不止這個。」顧行舟又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這回是他自己列印的,「我讓校友辦幫我查了一下。」
二零零九年,硯川資本向江大捐贈一棟樓,條件是冠名「景川樓」,歸文學院使用。院務會表決,陸培之一票否決。
二零一五年,硯川贊助文學院古籍研究項目,八百萬,附帶條件是項目成果優先授權硯川使用。陸培之沒上會,直接退了。
二零二一年,硯川出資設立「景川獎學金」,指定只給中文系。陸培之在院務會上說了一句話,會議記錄里原樣記著。
「江大的學生,不吃這口飯。」
顧行舟把文件夾合上。
「他往江大門口遞了四十年東西。」他說,「每一回都是老爺子給扔出去的。」
「雲帆是你家的。」他看著厲沉舟,「你是老爺子帶出來的。那一百四十七冊書,是老爺子的。」
「他不是沖棠舟來的。」
「他是沖陸門來的。」
厲沉舟坐在那兒,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那半頁紙拿了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複印一份。」他說,「原件還回去。」
「給誰看?」
「他。」厲沉舟說,「總有一天要給他看的。」
窗邊,護棠的手機一直在桌上震。
他沒去拿。
許念把U盤拔下來,遞給他。
「周叔讓我送過來的。」許念說,「十萬條的完整比對報告,還有那七所試點校的導入日誌,按小姑上回說的格式整理好了。厲律師說今天要拿去找實名報案的家長。」
他說話的時候,嘴裡沒嚼口香糖。葬禮那天他也排了隊,排到禮堂門口,沒進去,站在外面鞠了個躬就走了。
「辛苦。」護棠接過U盤。
「不辛苦。」許念撓了撓後腦勺,「我妹就在青梧路小學,四年級。這事本來就有我一份。」
護棠看了他一眼。
「哪個班?」
「三班。」
護棠攥著U盤的手停了一下。
樣本第三十七條。江城,青梧路小學,四年級三班。他翻那五百條的時候在那兒停過。
他還沒開口,桌上的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電話。小羅。
他接了。
「護總,」小羅說,語速很快,「硯川的法務剛剛在中院遞了訴狀。集體訴訟。原告三百個家庭,全是數據包里的。」
「索賠十二億。」
護棠沒說話。
「訴狀十點整同步發了,六十多家媒體,一家沒漏。」小羅說,「財經那幾家已經出稿了,標題我念給你——」
「別念。」
「護總,股價——」
「別念。」
他掛了。
十二億,三百戶,一戶四百萬。
蘇氏七個工作日的先行賠付,昨天剛到帳第五個工作日,六萬三千戶已經領了那兩千塊。領了錢的家長,熱線里打過來道謝的有兩百多個。
現在三百個家庭站到了對面。
門沒敲,直接開了。
厲知遙拎著公文包進來,風衣扣子沒扣,高跟鞋平底的,走路照樣沒聲。她手裡拿著一沓紙,訂書釘釘著,三十多頁。
「起訴書副本。」她說,「硯川那家律所是我同學開的,十點零五分發到我郵箱,附了一句『厲律師,久仰』。」
她把紙往辦公桌上一放。
「他們搶在我們前面了。」
護棠走過去。
「我們要的是實名報案的家長。」厲知遙說,「他們比我們早一步,把家長先拿走了。三百個原告,每個都簽了授權,每個都有律所的人上門做過筆錄。」
「這三百家,以後誰去找他們作證,誰就是在跟原告串供。」
顧行舟罵了一句。
厲沉舟沒罵。他看著那沓紙,問:「訴訟請求怎麼寫的?」
「十二億,包括精神損害,懲罰性賠償,還有一條,要求法院判令棠舟永久退出省內教育信息化市場。」厲知遙說,「錢是幌子,最後那條才是他要的。」
「這官司打得贏嗎?」顧行舟問。
「打得贏。」厲知遙說,「數據是鼎越那根管子抽的,時間戳全在三點四十,表頭是三年前的格式。證據鏈我心裡有數。」
「可打贏要兩年。」
「兩年裡,每開一次庭,熱搜就上一次。三百個家長坐在原告席上,對面坐著棠舟。」
她說到這兒,停了。
「照片拍出來,誰管你證據鏈。」
屋裡沒人接話。
厲知遙沒再往下說。她把那沓起訴書翻過來,翻到原告名單那一頁。
本來是隨手翻的。律師看訴狀的習慣,先看原告是誰,再看訴求。
她掃了一眼第一行。
手停住了。
護棠在旁邊,看見她小姑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厲知遙打了二十年官司,什麼樣的對手都見過。護棠小時候聽他爸說過,小姑在法庭上被對方律師當面拍桌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現在她盯著那張紙,嘴唇抿得發白。
「小姑?」
厲知遙沒出聲。
她把那頁紙撕下來一點,又停住了,直接把整沓起訴書遞給護棠。
「你看第一個。」
護棠接過來。
許念就站在他邊上,剛才一直沒走。他手裡端著一杯水,是進門的時候顧行舟給他倒的,一直沒喝,就那麼端著。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
水杯掉了。
啪的一聲,玻璃杯在地板上摔成了好幾瓣,水濺了一地,濺到護棠的鞋面上。
沒人去撿。
許念站在那兒,盯著那張紙,嘴張著,一點聲音都沒出來。
護棠低頭看著第一行。
一個他太熟的名字。高壓一百九。七一六病房。上禮拜六出院。
原告名單第一位:許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