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撿。」
厲知遙按住了許念的手腕。
他蹲在地上,手指頭已經捏住了一塊碎玻璃,指肚上冒出一道血線。他自己沒看見,還在往下撿。
「我回去問他。」許念說。
「你回去,問什麼都行。」厲知遙說,「別替棠舟說一句話。」
護棠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去。」厲知遙頭都沒回,「你去了,他明天在法庭上說的每一個字,對面都能說是你教的。」
護棠站住了。
他掏出手機,給顧知夏打了個電話,就說了一句:「許念要回家,你陪他。」
那邊沒問為什麼。
「在哪?」
鼎越東區家屬院,七棟,六樓,沒電梯。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壞了兩層,許念一路跺腳,跺到四樓才亮。牆上貼滿了小GG,開鎖,通下水道,還有一張新的,列印的,紅字:鼎越職工維權,免費律師,聯繫電話。
許念伸手把它撕了。
門一開,一股蔥花味。
許國強繫著圍裙,站在灶台跟前下麵條。他瘦了一圈,圍裙帶子在腰上繞了兩道還有富餘。看見兒子身後跟著個小姑娘,他愣了一下,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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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知夏。」許念說,「競賽隊的。」
「哎,哎,坐。」許國強轉身又從冰箱裡摸出兩個雞蛋,「我再下一把,你們吃了沒?」
沒人說吃了,也沒人說沒吃。
許朵,四年級三班。
顧知夏看了一眼那個封面,沒說話。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課表,A4紙,透明膠帶粘了四個角。江城職業技術學院,數控車床操作班,下月一號開課。底下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帶老花鏡。
麵條端上來了。三碗,顧知夏那碗臥了兩個蛋。
許念沒動筷子。
他把手機解鎖,翻到一張照片,推到他爸面前。起訴書第三頁,原告名單,第一行。
許國強看了一眼,手停了。
他把筷子放下,兩隻手在膝蓋上搓。搓了很久,搓得褲子上起了一層毛球。
「我本來想跟你說的。」他說,「想等你考完試。」
「十月十六號。」許國強說,「我住進七一六第二天。」
「廠里三個月沒發錢。住院押金要五千,你媽手裡就剩一千八。我躺在那兒,血壓一百九,護士一天來催兩回。」
「那天下午,來了個小伙子,穿西裝,說是硯川的。說霍總聽說鼎越老師傅的事,心裡不落忍,先把三個月工資給墊上。」
「一萬四千七。」
「說不用還。等鼎越的事了了,再說。」
他抬頭看了兒子一眼,又低下去了。
「讓我簽了兩張紙。說是領錢的手續,財務要留底。我拿過來看了,字太小,沒戴眼鏡,他就在旁邊指,說許師傅簽這兒,簽這兒。」
「錢當天下午就到了。」
「押金就是拿這錢交的。」
許念攥著筷子,攥得指節發白。
「後來呢?」顧知夏問。
許國強看了她一眼。這小姑娘說話很平,跟醫院裡問病史的護士一個調。
「後來就出院了。前些天,你媽接了個電話。」他說,「說是朵朵班主任,王老師,叫得出朵朵名字,叫得出王老師名字,讓交八百塊資料費。」
「你媽差點就轉了。轉帳頁面都點開了,朵朵在旁邊說,王老師上禮拜說過,不收錢。」
許朵在飯桌那頭抬起頭,揪揪晃了一下:「王老師就是說過。」
「然後霍總就來電話了。」許國強說,「親自打的。說朵朵的信息也在那個包里,三百多萬個孩子,都被人賣了。說他也是當爹的人,看不下去。」
「說要有人站出來。」
「說鼎越的老師傅裡頭,就我最實在。」
手機響了。
就在飯桌上,許國強那台老華為,屏幕裂了一道。來電顯示兩個字:霍總。
許國強看了兒子一眼,接了,還按了免提。他耳朵背,打電話一直這麼接。
「許師傅,吃飯了嗎?」
聲音很和氣。不急不慢,帶點笑。
「吃著呢,吃著呢,霍總您費心。」
「明天上午十點,律所那邊還得補一份筆錄,簡單問幾句。我讓司機八點半到樓下接您,您不用擠公交。」
「哎,不用不用,我自己——」
「您身體剛好,別折騰。」那邊說,「對了,朵朵那份賠償,我讓律所單獨算了,到時候直接打到嫂子卡上。」
「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您是替大家出頭。」
電話掛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鍋里還剩一點麵湯,咕嘟咕嘟地翻著。
許國強把手機扣在桌上,又開始搓手。
「人家幫過我。」他說,「我躺在七一六,三個月沒工資,廠里一個人沒來,人家來了。」
「我不能不講義氣。」
「霍總也說了,告的是公司,是平台,跟小厲總沒關係。小厲總都給撤了,報紙上登了,他媽親口撤的。」
說實話,一個鉗工幹了二十六年,能聽出車床哪顆螺絲鬆了半圈,可他聽不出一個電話里,哪一句是在把他往外賣。
不是他笨。是那頭的人,太知道他耳朵往哪邊偏。
「爸。」
許念開口了。嗓子是啞的。
「你知道是誰漏的嗎?」
許國強看著他。
「那十萬條,是從鼎越那個系統里抽出來的。鼎越的系統里有根管子,每天凌晨三點四十往外發一回。」許念說,「管子是硯川的人裝的。數據攢在硯川的機房裡。三年。」
「攢到小厲總拿了全省的標,再掛出去賣。」
「打電話騙我媽八百塊的那個人,手裡那份名單,就是硯川放出去的。」
許國強沒動。
「你騙我。」他說。
不是質問,是求。
顧知夏把雙肩包拉開,拿出那個草稿本,翻到畫著一扇門的那一頁,放在他面前。
「許叔叔,這是時間。」她指著那一列數,「三點四十分零二秒,零五秒,零七秒。十萬條,一條不差,全在這一分鐘裡。」
「這是門。這根線,是那根管子。」
許國強盯著那扇畫出來的門,看了很久。
他看不懂時間戳。可他看得懂一根管子插在門上。
鍋里的麵湯撲了出來,澆在灶眼上,嗤的一聲,火滅了。
沒人去關煤氣。
顧知夏站起來,走過去,把閥門擰上了。
許國強還坐在那兒。嘴張了兩回,一個字沒出來。他那雙搓了一晚上的手,攤在膝蓋上,不搓了。
許朵從作文本上抬起頭,看看她爸,看看她哥,小聲問:「哥,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許念說,「寫你的。」
他站起來。
「那兩張紙呢?」
「抽屜里。」許國強說,聲音很輕,「電視櫃,左邊那個。跟出院單放一塊。」
電視櫃左邊的抽屜,拉開是一個超市塑膠袋。
出院小結。繳費單一沓。降壓藥的說明書,折成了小方塊。
最底下,兩張紙,訂書釘釘著。
授權委託書。
委託人那一欄,簽著許國強三個字。字是歪的,一筆重一筆輕,簽字的人當時手在抖,或者躺在病床上,或者兩樣都有。
簽名底下,是日期。
不是手寫的。是列印的,宋體,五號字,跟正文一個字號。
二〇二五年九月十六日。
許念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他住進七一六,是十月十五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