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誰填的?」
厲知遙問。
早上七點四十,律所還沒上班,前台的燈都沒開。她穿著家裡那件灰毛衣,風衣披在外面,顯然是接了電話直接過來的。
「列印好的。」許念說,「我爸說他就簽了個名。」
厲知遙沒再問。
她把那兩張紙鋪在會議桌上,沒上手,戴了一副白手套才翻頁。翻到第一頁正中間,委託事項那一欄,手停了。
「你們看過這一欄沒有?」
許念搖頭。顧知夏也搖頭。昨晚兩個人光盯著日期了。
厲知遙把紙轉過來。
委託事項:就厲護棠及棠舟科技有限公司侵害未成年人個人信息權益糾紛一案,代為提起訴訟、調解、和解、撤訴及代收法律文書。
許念把這一行念了一遍。
念到「個人信息」四個字,他自己停了。
「九月十六號。」顧知夏說。
「九月十六號,全省平台還沒上線。雲帆還沒拿標。」厲知遙說,「那十萬條還在雲棲路三樓的老庫里躺著,一條都沒掛出去。」
「他們已經知道兩個月以後要告什麼了。」
「連被告是誰都寫好了。名字寫的是厲護棠,不是公司法人。」
她把手套摘下來,往桌上一扔。
「這不是墊付。這是買。一萬四千七,買一個原告。」
許念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夠了嗎?」他問,「這個能把他們——」
「不夠。」
厲知遙看著他。
「這張紙是死的。對面會說,日期是筆誤,模板沒改。會說許國強簽字的時候神志清楚,自願委託。」
「得他本人去說。」
「說那天是十月十六號,他躺在七一六,血壓一百九。說那個人指著紙跟他講,這是領錢的手續。說他從頭到尾不知道自己簽的是訴訟授權。」
「還得他自己撤訴,自己報案。」
她頓了一下。
「這兩件事,我不能勸,護棠不能勸,蘇家厲家誰都不能勸。我們一開口,他就是被我們收買的證人。」
「只有你能。」
許念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厲知遙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學給他爸聽。學完了,沒再多說一句,進屋給許朵檢查作業去了。
許國強在陽台上坐了一夜。
陽台不大,堆著兩箱舊報紙,一輛沒氣的自行車。他搬了個馬扎坐在中間,膝蓋上放著那兩張紙,沒開燈。
煙是三年前戒的。高壓。他摸了好幾回褲兜,摸到的都是降壓藥。
十二點,許念他媽下夜班回來,看了一眼陽台,沒吭聲,給他披了件棉襖。
兩點,許念出來倒水。他爸還坐著,背對著客廳,腦袋垂著,不知道睡著沒有。
四點多,許念聽見冰箱門響。
他從門縫裡看出去。他爸站在冰箱跟前,冰箱燈照著他半張臉。他沒拿東西,就站著,看門上那張課表。
數控車床操作班。下月一號開課。帶老花鏡。
看了很久,把冰箱門關上了。
五點五十。
衛生間的燈亮了。
許國強站在鏡子跟前刮鬍子。飛科的,用了十幾年,刀頭鈍了,刮一下要來回蹭兩遍。他颳得很仔細,下巴,腮幫,脖子底下。刮到喉結那兒,手一抖,劃了道口子。
他撕了一小塊衛生紙,貼上了。
然後他回屋,打開衣櫃,從最底下翻出一件衣服。
藏藍色,鼎越的工裝。洗得發白,肘子上打過一塊補丁。左胸口繡著廠徽,廠徽底下一串編號:0417。
他穿上,扣子從下往上,一顆一顆扣到領口。
說實話,鼎越都改名換姓了,這身衣服早沒地方穿了。他沒扔,壓在衣櫃最底下,壓了三個月。今天翻出來,大概是覺得去幹這件事,得穿這身。
許念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爸站在客廳中間,脖子上貼著一小塊衛生紙,穿著那身工裝,跟他小時候每天早上去上班一個樣。
「走。」許國強說,「帶我去找那個女律師。」
八點半。
律所會議室里,許國強坐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對面是厲知遙。顧知夏和許念坐在邊上。
「許師傅,有句話我得先說。」厲知遙說,「我是厲護棠的姑姑。我不能當您的律師,也不能替您拿任何主意。您今天來,是您自己的事。」
「我知道。」
「您可以現在走。走了,那三百戶還是原告,您還是第一個,沒人怪您。」
許國強沒動。
「那天在七一六。」他說,「小厲總來過。」
「停權那會兒,他自己都快沒飯碗了。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衝著裡頭鞠了一躬。」
「我躺在床上,看著他。」
「四十一秒。」
厲知遙一愣。
「我數了。」許國強說,「我干鉗工的,掐表掐慣了。我這輩子,沒讓人這麼鞠過躬。」
「後來他給吳老哥找了透析的錢,給老周他們找了健身房的活,給我報了數控班,一個月兩百塊交通費,他自己掏的。」
「五十多歲的人了,人家給我留了條路。」
他抬起頭,看著厲知遙。
「小厲總給我們留了路,我不能拿這條路去堵他。」
屋裡沒人說話。
厲知遙低頭,把那份委託書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把一張白紙和一支筆推過去。
「撤訴申請,您自己寫。」她說,「寫完了,去中院立案大廳遞。網安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聶警官九點半在支隊等您,您自己去報案。」
「報什麼?」
「被騙簽署法律文件。」
許國強拿起筆。
他寫得很慢。「撤」字寫了兩回,第一回寫成了「撒」,許念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他劃掉,重寫。「訴訟」的「訟」字不會寫,他停下來,看了兒子一眼。
許念拿過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個,又把筆還給他。
他照著描了。
一頁紙,寫了二十分鐘。末尾簽名,許國強三個字,比委託書上那三個直多了。
中午十二點,許國強從網安支隊出來。
聶遠送到門口,跟他握了個手。筆錄做了一個半小時,他把十月十六號下午的事從頭講了一遍,那個穿西裝的小伙子長什麼樣,幾點來的,指著哪兒讓他簽,都講了。
他走下台階,愣住了。
支隊門口的馬路牙子上,蹲著七個人。
吳師傅打頭。左胳膊上還纏著透析的膠布,穿一件跟他一模一樣的藏藍工裝,胸口編號0388。後面六個,有穿工裝的,有沒穿的,有一個穿著健身房的員工T恤,胸口印著「高雲舒」三個字的店名。
「老許。」吳師傅站起來,膝蓋咔的一聲,「你早上在群里發那一句,啥意思?」
許國強早上出門前,在鼎越老夥計那個群里發了一句話。就一句。
我去撤了。你們自己掂量。
「就那個意思。」
吳師傅看了他半天。
「那玩意兒,我也簽了。」他說,「十月二十號。他們給我墊了透析的錢。」
後面有人跟著說:「我也是。」
「我也是。」
「我那天在廠門口領的,簽了兩張。」
七個人。原告名單上,鼎越的老職工,一共四十一戶。
許國強把那頁撤訴申請的回執從兜里掏出來,抻平了,遞給吳師傅。
「照著寫。」他說,「訟字不會寫,問我兒子。」
下午兩點十分,中院立案系統更新。
原告許國強,申請撤回起訴。
兩點四十,網上出現第一條消息。不是硯川放的,也不是棠舟放的。是一個原告家屬在家長群里發的截圖,截了撤訴回執,配了一句話:鼎越的許師傅撤了,說是被騙簽的。
三點,聶遠那邊正式受理詐騙報案,硯川法務部接到了約談通知。
三點半,原告撤訴的數字變成了八。
四點,變成了十九。
硯川資本,二十六層。
助理站在辦公桌旁邊念數。念得很快,念完一個,手機又跳一個,他就再念一個。
霍硯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早上那碗白粥喝完了,醬黃瓜剩了兩根。他一整天都很平靜。上午撤訴消息剛出來的時候,他還笑了一下,說老實人就是這樣,過兩天就回來了。
「網安調了十月份的墊付流水。」助理說,「律所那邊說,委託書原件,在對方手裡。」
霍硯沒出聲。
「還有,」助理咽了口唾沫,「撤訴的這十九戶里,十四戶是鼎越的。剩下五戶是被他們挨家敲門說動的。許國強下午帶著人,去了青梧路小學門口,等家長接孩子。」
「三十七號那戶的鄰居,剛撤了。」
霍硯低頭看著手裡那杯茶。
茶是明前的龍井,葉子豎在杯底,一根一根立著。
助理跟了他六年。六年裡,他見過霍硯輸標,輸官司,輸一個十幾億的併購,每一回都是喝完那口茶,再說下一步。
霍硯把杯子舉起來,看了一眼。
然後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