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抗辯。」
厲知遙在白板上寫下這四個字,筆帽一扣。
早上七點半,蘇氏大樓三十八層小會議室。董事會九點開,她提前一個半小時把護棠叫過來,桌上攤著熬了一夜的應訴方案,四十二頁,訂書釘打了三顆。
「撤訴到昨晚十一點,六十三戶。剩下二百三十七戶。」她說,「時間戳,表頭,手機號全號,九月十六號那份委託書。四條腿,桌子立得住。」
「打法就一條。泄露源頭不在棠舟。我們沒漏,一分錢不認。」
護棠坐在對面,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小姑。」
「嗯。」
「我想先賠。」
厲知遙手裡的筆停了。
「已經賠過了。每戶兩千,昨天第七個工作日,全到帳了。」
「那是戶。」護棠說,「我說的是人。」
他把手機推過去。備忘錄,一行一行的數,凌晨三點寫的,最後一行改過兩回。
十萬零一百一十二個孩子。每人三千,一次性。
每人五年信息保護。換號的話費,異常來電攔截,反詐險,一個孩子一年六十二塊。
合計三億三千一百四十七萬。
「不管官司怎麼判,不管家長告沒告我們,不簽任何東西。」護棠說,「原告那二百三十七戶,也一樣給。」
厲知遙沒去看那個數。她看著他。
「錢呢?」
「我借。」
「棠舟的股份我質押給銀行,七個點,能貸兩億出頭。剩下的走個人信用,我問過了,夠。」他頓了頓,「基金那筆不動。那是老爺子的。」
說實話,一個二十出頭的人,名下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七個點,現在要整個押出去,給十萬個他一個都不認識的孩子買話費。這帳要是讓他小時候那個省一百零三塊高鐵錢的妹妹來算,大概要算哭。
厲知遙把筆放下了。
「你知道對面拿到這份公告,會怎麼說?」
「被告自認過錯,主動賠償。」
「法官不一定這麼看。」厲知遙說,「媒體一定這麼看。三百個家長坐在原告席上,對方律師舉著你這份公告念,念完了問一句,沒漏你賠什麼?」
護棠沒吭聲。
厲知遙看了他幾秒,忽然伸手,把白板上那四個字擦了一半。
剩下「抗辯」兩個字。
她在前面補了兩個。
先賠。
「你去董事會說服他們。」她說,「我只管一件事,讓這筆錢到了法庭上,不變成認罪書。」
「公告裡得有一句話,我來寫。一個字都不許改。」
九點。
大會議室,十一個席位,九個人到了,兩塊屏幕。打高爾夫那個今天在辦公室,機場那位信號很好,特意說了一句「這回不會斷」。
護棠還是坐長桌最末尾。
他講了十二分鐘,沒放PPT。講完了,把那張寫著三億三千一百四十七萬的紙,從桌尾推到了桌子中間。
第一個開口的是蘇晚舟。
他沒急著說話,先把那張紙拿起來,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
「股份質押,個人擔保。」他說,「你知道棠舟現在什麼價?」
「知道。連著三個跌停。」
「押出去,再跌一個,銀行就要你補倉。補不上,強平。」蘇晚舟說,「到時候你這七個點,不在你手裡,也不在蘇家手裡。在誰手裡,你猜。」
護棠沒猜。屋裡的人都沒猜。
「這是其一。」蘇晚舟把紙放下,「其二。」
他手掌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幾個茶杯蓋跟著跳了一下。
「官司還沒開庭,你先賠三個億,這就等於認罪!」
「十萬個家庭,你一個一個打過去錢,每一筆轉帳備註都寫著棠舟。打完了,全江城都知道是誰欠了他們的。」
「硯川攢了三年的那十萬條,你幫他坐實了!」
財務總監低著頭。機場那位在屏幕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護棠坐著,兩隻手放在桌面上。
「舅舅。」
「你說。」
「青梧路小學,四年級三班,有個女孩叫許朵。」護棠說,「她媽上禮拜差點轉出去八百塊,轉帳頁面都點開了。是她自己在旁邊說,王老師說過不收錢。」
「十萬個孩子,不是每一個都有個記得老師說過什麼的妹妹。」
「孩子的信息已經泄露了。電話現在就在打,詐騙現在就在發生。」
他停了一下。
「他們不該等我們打完官司。」
「兩年。官司要打兩年。」
屋裡沒人出聲。
蘇晚舟看著他,看了很久,沒再拍桌子。手掌還壓在桌面上,壓出一層汗印子。
「表決吧。」他說。
主持表決的是董事會秘書。一個一個念名字,一個一個舉手。
念到第四個,兩票贊成,兩票反對。
念到第八個,四比四。
屏幕里兩位,高爾夫那個贊成,機場那個反對。
五比五。
蘇晚舟反對。他舉手的時候沒看護棠,看的是自己面前那份文件。
最後一個名字。
「蘇董。」
屋裡的人都轉過頭去。
護棠進董事會四年,凡是他的提案,蘇晚棠從來只投棄權。頭一回有人在會後問過她,她說當媽的舉手,那不叫表決,叫偏心。
後來就沒人問了。
董事會秘書的筆懸在棄權那一欄上頭,已經準備落了。
蘇晚棠抬起手。
「贊成。」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挪到了另一欄。
六比五。
一票。
護棠坐在長桌末尾,看著他媽。蘇晚棠沒看他,放下手,把面前那份方案翻到第三頁,拿筆在「五年信息保護」那一行底下畫了一道。
「六十二塊一年,報價再壓一壓。」她說,「我會算。」
散會。
人一個一個走出去。護棠收拾東西慢了,最後一個出門。
電梯間裡站著一個人。
蘇晚舟靠著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看見護棠出來,他站直了,把文件夾遞過去。
護棠打開。
個人連帶責任擔保書。擔保人那一欄,蘇晚舟三個字,墨還沒幹透。
「補倉線我給你兜著。」蘇晚舟說,「跌穿了,先扣我的。」
護棠捏著那張紙,抬頭看他。
「舅舅,你剛才投的反對。」
「反對是反對。」蘇晚舟說,「你輸了,我也不能看著你被強平。」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門開了,裡頭沒人。
兩個人誰也沒進。
蘇晚舟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十五歲那年,你媽十八,一聲不吭領了證。我起鬨起得最歡。」
「後來她背著全家去救厲家,我第一個知道,第一個嚇得睡不著。」
電梯門又合上了。
「你跟你媽,真是一樣的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