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棠舟官方帳號發了一張圖。
白底黑字,沒有logo,沒有配色。一共五條。
第四條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宋體,是厲知遙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本賠付不以任何責任認定為前提,不附加任何條件,不影響受影響家庭依法主張的任何權利。
十點零七分,第一條評論。
「又來作秀?」
十點十一分,第二條。
「三千塊買我閉嘴?」
十點半,轉發過了兩萬。罵的還是多。
轉折是從家長群開始的。
青梧路小學三(二)班家長交流群,四百一十二人。就是那天第一個炸的群。
十一點零三分,一個頭像是向日葵的媽媽發了張截圖。
銀行到帳簡訊。三千元整,備註:棠舟科技,致歉。
底下她打了一行字。
「我沒告,也沒簽什麼,錢就到了。還有一條簡訊,說換號的話費他們出,給了個熱線。我剛打過去,接電話的小姑娘說,阿姨您慢慢說,不急。」
群里靜了兩分鐘。
然後有人回:「我家也到了。」
「我老公讓我別收,說收了就不好告了。」
「公告裡寫了啊,不影響告。」
「告不告是一回事,人家這錢是給孩子的。」
「你們是不是被收買了?」
「我收買你個頭,我上禮拜差點被騙走八百!」
說實話,家長群這種地方,吵起來比哪裡都快,和好得也比哪裡都快。四百多個人,能為一張春遊通知吵到半夜,第二天照樣一起團購橘子。
到中午,這個群里有一百多個人發了到帳截圖。
截圖開始往外走。
下午一點,沈知微的平台上了一個話題。
她那個平台做了十幾年,起家的時候是講書,後來什麼都講,用戶一大半是當爹媽的。話題是她親手起的,沒讓運營碰。
#先賠付再查真相#
導語就兩句。
「錢先到孩子手裡,帳再慢慢算清楚。這兩件事,不矛盾。」
發完,她在那個四個人的老宿舍群里甩了一個截圖。
【沈知微】:起了。豆包說這標題太軟,建議改成「棠舟良心賠付震撼全網」。
【沈知微】:我把它關了。
【高雲舒】:關得好。
【王鹿鳴】:軟什麼軟,我這邊給你上點硬的。
兩點,王鹿鳴的電競社區掛了置頂。
她那個社區,二十出頭的小孩最多,平時罵戰隊罵裁判罵外掛,罵得比誰都狠。置頂帖標題是她自己寫的,一股京片子味:
「別瞎帶節奏了,先賠錢再打官司,這叫把隊友先拉起來再找掛。誰開的掛,回放里都有。」
底下第一條回復,一萬二千個贊。
「鹿姐說話了,這把我站棠舟。」
第二條:「找掛這個比喻絕了,那十萬條就是外掛包是吧。」
第三條:「所以掛是誰開的?」
這一句,問到了點子上。
三點四十,江大樹洞牆。
一個新帖子,發帖人署了兩個名字:溫以寧,陳嶼,文學院大一。
標題很長,跟論文題目似的。
《關於棠舟數據事件,我們按時間順序把公開信息排了一遍,歡迎指錯》
溫以寧負責寫,陳嶼負責畫圖。帖子一共十一張圖,第一張就是一條橫軸。
九月十二日,七所試點校上傳學生名冊。
九月十三日、十四日凌晨,三點四十。
九月十五日,異常接口被切斷。
九月十六日,許國強那份委託書上列印的日期。
十月十五日,許國強住院。
十月二十六日,全省平台上線。
第五張圖,是一扇門。
門口一根線,線上打了一個叉。
畫得跟顧知夏草稿本上那張幾乎一樣,只是線條更規整,旁邊還標了箭頭和小字:明文緩存,凌晨三點四十,每日一次。
圖底下溫以寧寫了一段。
「這張圖最早是青梧路小學一個家長發在群里的,據說是她兒子的同學畫的,數學系競賽隊。我們核對了網信辦公開通報里的數據格式,又對照了那五百條免費樣本。十萬條的時間戳全部落在凌晨三點四十到三點四十一之間,表頭是三年前的舊格式,手機號是全號。」
「雲帆現在的系統,根本不存全號。」
「這批數據,在雲帆接手全省平台之前,就已經被抽走了。」
最後一張圖,陳嶼只畫了一個問號。
問號底下寫著:攢了三年的那個人,是誰?
四點二十,帖子被搬出了江大。
五點,#硯川數據來源#,熱搜第二十七。
六點,第九。
晚上七點半,第四。
熱搜第一還掛著那條#棠舟泄露三百萬學生數據#,沒下去。可第四那一條點進去,熱門第一已經不是罵棠舟的了。
是那扇門。
數學系女生宿舍,四樓,四一七。
顧知夏盤腿坐在上鋪,膝蓋上放著平板,一條一條地往下翻評論。
翻到有人說「這圖畫得跟高考壓軸題解析似的」,她鼻子哼了一聲。
翻到有人說「競賽隊的同學是不是姓許,求認識」,她手指頭停了一下,往下划過去了。
翻到沈知微那個話題底下,一條三萬贊的評論:
「三個億,說賠就賠,還不讓簽字。不管最後查出來是誰,這家人起碼沒拿孩子當籌碼。」
她看了一會兒。
對面下鋪的室友端著一碗泡麵抬頭:「知夏,你笑什麼?」
「沒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顧知夏把平板往下壓了壓,擋住半張臉。
「三億三千一百四十七萬。」她說,「股份押了,還借了信用貸。」
「又虧了一大筆。」
她說得很嫌棄,跟在食堂里算一份三十九塊九的套餐不值一個價。
室友吸了一口面,看著她。
「那你笑什麼?」
「我說了,我沒笑。」
室友不跟她爭了,低頭接著吃麵。
顧知夏把平板拿下來。屏幕上還停在樹洞牆那張圖,那扇門,那根線,那個叉。
她伸手,點了個贊。
又取消了。
想了想,又點上了。
手機在枕頭邊上震了一下。
一個小群,三個人。群名是慕棠起的,叫「陸門留守兒童」,起完被護棠罵了一頓,沒改。
發消息的是慕棠。
顧知夏點開,坐直了。
【厲慕棠】:霍硯約我見面。
【厲慕棠】:他說,他想談談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