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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棋子的退路

2026-10-27 10:26:45 作者: 清淚染初雪

  「我跟你去。」

  季聽瀾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把竹起子。

  周五下午兩點,青梧巷那個院子。陸培之那一百四十七冊書還沒運走,堆在堂屋裡,他請了假,每天過來整理編目,慕棠給他打下手。

  「他約的是我。」慕棠說。

  「我不進去。」季聽瀾把竹起子插回筆袋,「我坐邊上。」

  「你坐邊上幹嘛?」

  「喝茶。」

  慕棠看著他。他低頭把一本《說文》的書衣撫平,沒再看她,耳朵尖有點紅。

  說實話,一個修書的,一個月到手四千三,要去給一家資本公司的老闆和院長女兒的談判當保鏢。真打起來,他大概只會拿漿糊糊人一臉。

  可慕棠沒再攔。

  見面的地方是霍硯挑的。

  城北,古籍中心斜對面,巷口一家老茶館。門臉很小,招牌上「清和茶社」四個字掉了一個「和」的口字旁。一樓八張方桌,老闆娘坐在門口嗑瓜子,電視裡放著蘇州評彈。

  三點差五分,慕棠進門。

  霍硯已經到了。

  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靠牆。沒帶助理,沒帶司機,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有點起球。桌上一壺茶,兩個杯子,一碟瓜子沒動。

  慕棠見過他三回。一回在新聞里,一回在開標會的錄像里,一回在青梧巷門口那輛黑車的后座上。三回都是西裝,頭髮一絲不亂。

  這回他頭髮是亂的。

  季聽瀾跟在後面進來,看都沒看那張桌子,在隔了一個過道的空桌坐下,沖老闆娘說:「一壺綠茶。」

  「碧螺春,散的,十五。」

  「行。」

  霍硯往那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季老師。」他說。

  慕棠剛坐下,手停在半空。

  「古籍中心的實習生名單,蘇棠那一行底下,帶教老師就是他。」霍硯說,「帖子是我讓人發的,我當然知道。」

  他說得很平,跟報一個快遞單號似的。

  慕棠把手放下了。

  「你要談什麼?」

  

  霍硯給她倒了杯茶。茶是碧螺春,跟季聽瀾那壺一個價。

  「老闆娘說沒有龍井。」他說,「我平時只喝明前龍井。我叔叔說,喝什麼茶就是什麼人,茶喝便宜了,人就賤了。」

  「我喝了十五年。今天才發現,十五塊的也能喝。」

  慕棠沒碰杯子。

  「我十歲那年,我爸從工地腳手架上掉下來。」霍硯說,「包工頭跑了,賠了六萬八。我媽拿著錢改嫁去了外省,走之前把我送到我叔叔家門口。」

  「那時候他已經是霍總了。」

  「他把我領進門,第一句話問的是,你數學好不好。」

  慕棠看著他。

  「我說還行。他讓我做了一張卷子,初二的,我做了九十四。他說,可以,留下吧。」

  霍硯低頭剝了一顆瓜子,剝開了,沒吃,放在碟子邊上。

  「讀哪個學校,他定的。江外,然後去倫敦。學什麼,他定的。交什麼朋友,他也定的。高一我跟一個同學玩得好,那孩子他爸開出租的。一個禮拜以後,那孩子轉學了。」

  「他從沒罵過我。他就是把東西拿走。」

  隔壁桌,季聽瀾的茶來了。他倒了一杯,端著,沒喝。

  「硯川這個名字,你知道怎麼來的?」霍硯問。

  慕棠沒答。

  「硯是我,川是他。」霍硯說,「二〇〇九年註冊的公司。我那年十六。法人代表寫的是我,他說是給我攢的家業。」

  「我信了十幾年。」

  「十二歲,他讓我背一份論文目錄。」他停了一下,「陸培之的。從一九七九年到二〇〇八年,一百零三篇。我背了一個暑假。」

  「背完了,他說,這個人,以後你要記住。」

  慕棠手指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他恨陸老爺子,我知道。為什麼恨,我不知道。他只跟我說過一句,有人斷了他的路,他就要斷那個人的門。」


  「陸門。」

  霍硯抬眼看她:「江大文學院,你爸。棠舟,你弟弟。古籍中心,你。還有那一百四十七冊書。」

  「全是門。」

  茶館裡評彈換了一段,琵琶聲叮叮咚咚的。老闆娘的瓜子皮落了一地。

  「那根管子。」慕棠開口了,「鼎越那根,誰裝的?」

  「我簽的字。」

  「老庫?」

  「我簽的字。」

  「許師傅那張委託書?」

  「律所的合作協議,我簽的字。」

  霍硯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很短。

  「我上禮拜才算明白。」他說,「硯川這十幾年,所有要命的合同,簽名全是霍硯。他一個字都沒簽過。」

  「砸杯子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書房,跟我說,你最近太累了,去新加坡休息一陣。」

  「機票都訂好了。單程。」

  「網安約談的是硯川法務部。法務部頭上是我。我走了,叫畏罪潛逃。我不走,叫主犯。」

  慕棠沒說話。

  她想起那個白頭髮的人,在青梧巷石桌上擺的那盒桂花糕,那個紅繩結紮得一絲不苟。也想起禮堂門口那個比別人都大一號的花圈。

  學生霍景川。

  「你為什麼找我?」她問,「我哥手裡有律師,我姑姑在網安那邊有人。我什麼都沒有。我實習都停了。」

  「就因為你什麼都沒有。」

  霍硯說,「你不在棠舟有職位,不在董事會有票,你答應我什麼,都不算交易。」

  「我找你哥,叫談條件。我找你,叫問路。」

  他把那顆剝好的瓜子推到她手邊。

  「還有,那天在青梧巷,老爺子病成那樣,你給我叔叔倒過一杯水。」

  「他回車上跟我說,陸家那個小丫頭,手很穩。」

  慕棠低頭看著那顆瓜子。

  「我知道老庫里有什麼。」霍硯說,「三年的抽取日誌。管子的部署記錄。代碼是誰寫的,錢從哪個帳戶走的,那十萬條是哪天定的價,誰拍的板。」

  「拍板那一頁,有他的語音。他不簽字,但他愛發語音。」

  隔壁桌,季聽瀾把茶杯放下了,放得有點重。

  霍硯沒回頭。

  「我問你一句話。」他看著慕棠,「你弟弟給鼎越的人留了路。四百二的透析,兩百塊的交通費,數控班。那些人告他,他還給。」

  「如果我反水。」

  「你們給我留嗎?」

  慕棠沒馬上答。

  她拿起那杯碧螺春,喝了一口。涼了,有點澀。

  她想起陸培之躺在病床上,面罩上一層白霧,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帳可以算盡,路要給人留。

  可那句話是說給護棠的。

  不是說給她的。

  更不是讓她拿來替誰許願的。

  「我不能替我哥答應。」慕棠說,「我哥也不能替那十萬個孩子答應。」

  「你簽的那些字,是真的。許師傅躺在七一六簽的那兩張紙,也是真的。這些帳,不是我們家說了算。」

  霍硯沒動。




  「可留路的人,只管把路留著。」

  她放下杯子。

  「路要你自己走過來。」

  茶館裡很靜。評彈唱完了,電視裡開始放GG,賣老年人保健鞋的。

  霍硯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靠回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肩膀塌下來一截,那件起球的夾克跟著皺了。

  「你跟你媽真像。」他說。

  「你見過我媽?」

  「見過她簽字。」霍硯說,「發布會那天,我在直播里看的。她說車是她的車,帥也是她的帥。」

  「我叔叔看完,把電視關了,說這女人不好對付。」


  「那是他第一次關我在場時開著的電視。」

  他站起來,從夾克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壓在茶壺底下。想了想,又掏出十五塊,走過去,壓在季聽瀾那壺的底下。

  季聽瀾抬頭看他。

  「季老師,帖子的事,對不起。」霍硯說,「你外婆那張照片,我讓人刪了,沒刪乾淨。」

  季聽瀾沒應。

  霍硯也沒等他應。他走到門口,老闆娘讓了讓,瓜子皮沾了他一鞋底。

  他在門檻上站住了。

  沒回頭。

  「三天後,叔叔要清空那台伺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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