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一共五份。
厲知遙一份一份往桌上碼。
許國強的報案筆錄,一個半小時,十七頁。九月十六號那份委託書原件,裝在證物袋裡,封條上籤著聶遠的名字。顧知夏的時間戳分析,四十一頁,附十萬條比對表。霍思琪的書面證詞,手寫,六頁,每一頁右下角按了紅手印。
最後一份,是昨天下午那間茶館裡,季聽瀾用手機錄下的四十七分鐘。
「霍硯知道錄?」護棠問。
「他坐下第一眼就看見了。」慕棠說,「他沒提。」
周六上午九點,江城市公安局網絡安全保衛支隊,三樓會議室。
窗戶朝北,冬天陽光照不進來,屋裡開著兩台暖風機,嗡嗡地響。牆上掛著一面錦旗,紅底金字,「反詐先鋒」,落款是某某小區全體業主。
聶遠坐在桌子側面,翻證物袋。
正中間坐的是支隊長。
姓裴,叫裴崢。五十出頭,寸頭,兩鬢全白,穿著警服襯衫,袖口挽了兩道。一進門誰也沒看,先把那四十一頁拿起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得很快,一頁大概三秒。
翻完,他抬頭。
「夠立案。」
護棠攥著椅子扶手的手鬆了一下。
「不夠搜。」裴崢說。
又攥緊了。
「雲棲路那棟樓,我讓人查過了。產權是開發區管委會的,三樓整層租給了一家叫『捷運通』的物流公司,IDC備案十四台伺服器,掛著十四個IP,全在一個網段里。」
他把一張列印紙推到桌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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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最裡面那一排,標籤寫著yf。」
「標籤可以撕。最裡面那一排有三個機櫃。我拿著搜查證進去,搬錯一台,對面律師第一句話就是濫用職權。搬對了,對面律師第一句話是你憑什麼知道是這台。」
「證據來源要合法,指向要明確。」
「我要一個編號。」
屋裡沒人說話。
厲知遙沒說話。她打了二十年官司,知道這時候律師開口,只會讓人覺得是來施壓的。
顧知夏坐在最邊上,藍色文件夾抱在膝蓋上。
「裴隊。」她開口了,「支隊能調運營商的流量記錄嗎?」
裴崢看著她。
「立案以後能。」
「十四個IP,三十天的。」顧知夏說,「不用內容,只要每個IP每五分鐘的進出流量。」
裴崢沒馬上答。他轉頭看了聶遠一眼。
聶遠已經站起來了。
「半小時。」
說實話,這事要放在三個月前,一個大一學生坐在網警支隊的會議室里,跟支隊長要運營商數據,大概會被當成來實習走錯門的。
可這屋裡沒人笑。
流量記錄調回來,是十點二十。
一個壓縮包,四百多兆。聶遠把自己那台筆記本推給顧知夏,她插上U盤,打開了一個許念熬夜給她搭的腳本。
屏幕上跳出來十四條線。
「先排業務機。」她說。
「物流公司的單子,早上八點開始進,中午有一個小峰,下午四點到六點是大峰,司機回站點掃碼。」她把滑鼠挪到第一條線上,「一號到九號,九台,全是這個形狀。」
九條線並排拉開,波峰波谷一模一樣,跟九座山頭似的。
「這九台排掉。」
她敲了一下鍵盤,九條線灰了。
「十號、十一號,白天幾乎不動,每天凌晨一點準時往外推一大包,推到二點半。」
「這是備份。往外推的目的地,是一家公有雲的對象存儲。」
「排掉。」
又灰了兩條。
「十二號,流量很小,每分鐘一個心跳包。監控機。」
「排掉。」
屏幕上還剩兩條線。
裴崢從椅子上直起了腰。
「十三號。」顧知夏說,「流量不大,但是很穩。」
她把那條線單獨拉出來,放大。
「工作日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有流量,進出差不多,每次幾十K。晚上和周末,一點沒有。」
「這是有人坐在辦公室里,遠程登進來幹活。」
「跳板機。」聶遠說。
「對。」
裴崢沒出聲,盯著最後那一條。
十四號。
那條線是平的。
不是小,是平。三十天,四萬三千多個五分鐘,每一格都是零。
「不對外。」顧知夏說,「霍思琪說那台機器不接外網。可它在備案里有IP,說明網線是插著的,只是不出聲。」
「它不說話,就得有人替它說話。」
她把十三號的線又調回來,往前拖。拖到十一月十一號。
凌晨兩點零四分。
十三號那條平平穩穩的線,往上躥了一截。
「晚上,周末,它從來不動。」顧知夏說,「只有這一次。」
「出站流量,三十七點八兆。」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放在裴崢面前。
是暗網上那個售賣帖的截圖,警方存檔的那一份。底下一行小字,附件大小:37.8MB。
「十一月十一號凌晨兩點,有人從跳板機上,把一個三十七點八兆的東西發出去了。」
「帖子掛出來,是十一號上午九點。」
「跳板機自己不存東西。這三十七點八兆,是從內網另一台機器搬過來的。內網裡,備案的十四台,十二台我都排掉了。」
她把滑鼠停在那條零上。
「只剩它。」
暖風機嗡嗡地轉。
裴崢拿起那張截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沒說話。
他從桌上那摞材料里抽出IDC備案表,翻到第三頁,手指頭順著IP那一列往下劃,劃到第十四行,停了。
「三樓,C區。」他念,「C-07機櫃。」
「C區是最裡面那一排。」霍思琪說。
她今天來,穿的還是那件衛衣。帽子沒扣,頭髮紮起來了,臉上沒睡好,但坐得很直。
「三樓兩道門。」她說,「第一道刷卡,物流公司員工都能進。第二道是指紋,機房門口,只錄了五個人。兩個運維,我哥的助理,我爸的司機,還有我爸自己。」
「我爸從來不去。」
「C-07的櫃門是單獨上鎖的,機械鎖,不是機房統一那把。鑰匙在司機手裡。運維每周二、周四上午十點巡檢,只看指示燈,不開那個柜子。」
「我去送文件那回,是司機領我進去的。那台機器在柜子從上往下數第四台。標籤是手寫的,yf,藍色記號筆。」
她說完,把手伸進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道的便簽紙,攤在桌上。
一張手畫的平面圖。三排機櫃,門在哪,指紋鎖在哪,監控探頭在哪,C-07在哪,畫了個圈。
線是歪的,一看就是自己趴在床上畫的。
裴崢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四十一頁的報告重新拿起來,翻到封面。
封面上只有一個標題,沒有署名。
「這個報告,」他問,「誰做的?」
「我。」顧知夏說。
「哪個單位的?」
屋裡幾個人都看著她。
顧知夏抱著文件夾,想了一下,好像在琢磨這個問題該怎麼答比較準確。
「江大數學系。」她說,「大一。」
聶遠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裴崢沒笑。他把報告合上,放在自己面前,手掌壓著。
「我們支隊技術科,七個人。」他說,「這活交給他們,三天。」
「你用了一個半小時。」
他轉頭,沖門口喊了一聲:「小周,立案登記表。」
說實話,護棠後來跟人講這一段,講到這兒總要停一下。他說他坐在那兒,看著一個支隊長拿著一個大一學生的作業,跟拿著一份紅頭文件似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這個哥當得挺多餘。
顧知夏聽了,只糾正他一句:不是作業,是報告。
十一點四十,立案登記表簽完了。
案由,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涉案場所,雲棲路某號三樓,C區C-07機櫃,從上往下第四台伺服器。
精確到台。
「搜查證呢?」厲知遙問。
「要局長簽。」裴崢說,「局長在省廳開會,今晚的車回來。最快明天早上八點。」
「明天八點,我帶人過去。」
厲知遙沒再說什麼。她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三。
霍硯說的是三天。昨天下午說的。
明天,周日。還有一天富餘。
護棠出門的時候,腿是軟的。他走到樓梯口,回頭想跟顧知夏說句什麼,看見她站在走廊窗戶邊上,正低頭給許念回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了又打。
他沒過去。
下午三點,一行人在支隊對面的麵館吃了頓飯。牛肉麵,十八一碗,厲知遙請的。
霍思琪吃了半碗,手機震了。
她看了一眼,沒動。
又震。
她把筷子放下了。
「我爸的司機。」她說,聲音很輕,「發在我們家那個工作群里。他不知道我沒退群。」
她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
一張截圖,物流公司的車輛調度單。今晚十點,雲棲路,一輛廂式貨車,備註欄寫著:三樓C區設備遷移,加急。
底下司機發了一句語音轉文字。
「霍總說了,今晚就搬,不等周一。」
厲知遙看著那張單子,把面碗推開了。
窗外天已經開始暗了。十一月,四點不到,路燈就要亮。
離搜查證簽發,還有十六個小時。
離那輛貨車開進雲棲路,還有不到七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