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機。」
顧知夏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又按了一遍重撥。
晚上八點零九分。數學系女生宿舍樓下,自行車棚。
第六遍。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低頭翻聊天記錄。霍思琪最後一條消息是七點三十一分發的,一共九個字。
【霍思琪】:到宿舍樓下了,有兩個
後面沒了。連個句號都沒有。
下午在麵館,霍思琪吃了半碗牛肉麵,說要回宿舍睡一覺,三天沒合眼了。顧知夏送她到地鐵口,看著她下去的。
宿管阿姨說,七點半左右,樓門口停過一輛黑車,下來兩個穿西裝的男的,說是家裡人,來接妹妹回家。
「那小姑娘沒鬧。」阿姨說,「就是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得我心裡一咯噔。」
顧知夏沒再問。
她把車棚里那把共享單車的鎖掃開了,又掃了回去。太慢。
她站在路邊攔車。
天是這時候開始下雨的。
霍家別墅,南郊楓林灣十七號,二樓書房。
霍景川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擺著一台粉色手機殼的手機。
屏幕亮著,停在一個工作群里。司機下午那條「今晚就搬,不等周一」底下,顯示已讀:十一人。
群里十二個人。
他早就知道群里有一個人不該在。他沒踢,留著。
旁邊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下午三點零二分,市公安局網絡安全保衛支隊門口,一個穿衛衣的女孩從台階上走下來,頭髮扎著,臉衝著鏡頭這邊,沒看見鏡頭。
照片是他的司機拍的。司機在支隊對面那家麵館門口蹲了一個下午,吃了兩碗牛肉麵。
管家站在門邊。
「小姐在三樓,東邊那間。」管家說,「晚飯送上去了,沒動。」
「鎖了?」
「鎖了。」
霍景川點了點頭,把那台粉色手機關了機,放進抽屜,抽屜也鎖上了。鑰匙他揣進了兜里。
他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大衣。
「老馬那邊到了沒有?」
「消磁機已經拉過去了,在樓下車裡。兩個技術員十一點前到。」
「貨車呢?」
「按您說的,撤了。」
霍景川穿上大衣,一顆一顆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又低頭把袖口抻平。
搬,路上有攝像頭,有車牌,有調度單,有過路費。
燒,燒完了,什麼都沒有。
他走到門口,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小硯。」
「叔叔。」
「今晚你跟我一起去雲棲路。」
那邊沒出聲。
「出了事,你簽字。」
他掛了,沒等回話。
……
十點四十。楓林灣正門。
雨下大了。
計程車司機不肯往裡開,說這片小區門口不讓停,罰兩百。顧知夏掃碼付了八十七,自己走了最後四百米。
傘沒帶。她把藍色文件夾頂在頭上,跑到崗亭跟前的時候,褲腿已經濕到了膝蓋。
崗亭里兩個保安。一個年輕的,一個四十來歲的。
「我找十七號,霍思琪。」顧知夏說,「我是她同學。」
「十七號業主交代了,今晚不見客。」四十來歲那個連窗戶都沒搖到底。
「她在家嗎?」
「這個不方便說。」
「她手機關機三個小時了。」
「小姐休息了。」
顧知夏抬頭往裡看。小區很大,一棟一棟都隔著樹。十七號在哪她不知道。
她往欄杆邊上走了一步。
年輕那個保安從崗亭里出來了,伸手攔她。手推在她肩膀上,沒用多大勁,可地上滑,她往後趔趄了半步,文件夾掉在了地上,掉進了一攤水裡。
她蹲下去撿。
一把黑傘罩了下來。
護棠站在她身後,大衣沒扣,褲腿上全是泥點子,一看就是從停車的地方一路跑過來的。
顧知夏走之前在「陸門留守兒童」那個群里發了一個定位,什麼都沒寫。
他看了一眼她濕透的頭髮,把傘往她那邊一偏,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她跟保安中間。
「別碰她。」
保安看著他,大概認出來了,手縮了回去。這張臉這一個月上了幾十回熱搜,想認不出來也難。
「厲總,這是私人住宅,我們也是——」
「我知道。」
護棠掏出手機,按了三個數字,開了免提。
「您好,110。」
「我要報警。」護棠說,聲音很穩,「南郊楓林灣十七號,有人被非法拘禁。被拘禁人霍思琪,女,二十歲,江城大學在讀。今晚七點三十一分以後失聯,手機關機。宿管目擊兩名男子將其帶走。我有理由相信她被鎖在這棟房子裡。」
「那是她親爸!」年輕保安脫口而出。
護棠看了他一眼。
「親爸也不能鎖人。」
顧知夏站在傘底下,攥著那個滴水的文件夾,一個字沒說。
她想起了那封信。
我不是不等你,是我爹把我鎖起來了。
一九八四年的事。四十多年了,還有人在干。
說實話,霍家這種人家,大概從來沒想過「非法拘禁」這四個字能用在自己家裡。他們鎖過的門太多了,鎖自己閨女,跟鎖一個柜子沒什麼兩樣。
「警察二十分鐘到。」護棠掛了電話,回頭看她,「冷不冷?」
「不冷。」
她牙齒在打架。
護棠沒戳穿,把大衣脫下來,兜頭罩在了她身上。
……
十一點十二分。環城南路,和雲棲路交叉口。
紅燈。
霍硯的車停在最前面。
雨刮一下一下地刮。刮過去,擋風玻璃上是紅的。刮回來,還是紅的。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亮了。
叔叔:到哪了。
他沒回。
綠燈了。
他沒動。
後面一輛計程車按了一聲喇叭。又一聲。司機罵罵咧咧地打了把方向,從他旁邊繞過去,濺了他半扇車窗的水。
紅燈。
霍硯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那條路。直走,四公里,雲棲路,三樓,C-07,從上往下數第四台。
那台機器里,每一份要命的東西,簽的都是他的名字。
他想起十歲那年,站在叔叔家門口,手裡攥著一張初二的卷子,九十四分。
也想起今天下午那個小丫頭說的話。
路要你自己走過來。
綠燈了。
第三次。
霍硯伸手,把轉向燈往左撥了下去。
嗒,嗒,嗒。
方向盤打滿。
車頭在雨里掉了個個兒,碾過一道積水,往城北開。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等了兩聲,那邊接了。
「告訴網警,我帶他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