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傅雲庭的日子不太好過。
那天兩個人的見面，讓他有種最後一頓晚餐的感覺。
第二天，他給蘇童發消息，說中午一起吃個飯，她回：「在忙，改天。」
第三天，他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里有筆刷刮過畫布的沙沙聲，她說：「最近趕一批作品，不方便出門。」
第四天，他直接去了畫室樓下，在車裡等了快兩個小時，最後只等到一條微信：「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先回吧。」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後把手機往副駕駛座上一扔，車子在夜色里坐了許久，才發動離開。
到了周末，他終於堵到了人。
蘇童周末也沒有消息，他在蘇童家按了很久的門鈴，都沒人開門。
就趕到了她的畫室。
到的時候，剛好看到蘇童從畫室出來，懷裡抱著一卷畫稿。
蘇童一抬眼就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傅雲庭靠在車門上，大衣領子豎起來，下巴微微往裡縮。
天氣涼了，她一出門就感到一陣寒意。
她腳步頓了一下，還是走過去。
「你在這兒站多久了？」
「剛到。」他說，但蘇童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沒揭穿。
「蘇童。」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有點啞，「明天晚上，一起吃個飯行嗎？我訂了……」
「傅雲庭。」她打斷他，「我們聊聊吧。」
他捏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杯壁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上車聊，外面冷。」他說。
蘇童沒動，她把畫稿往懷裡攏了攏，風吹過來，額前碎發掃過眼睛。
她今天沒扎頭髮，散著，襯得一張臉格外素淨，也格外冷淡。
「就在這說吧。」
傅雲庭看了她幾秒，那種眼神她見過，以前他談收購的時候就這樣，不動聲色地掂量對方手裡的底牌。
「你說。」
蘇童深吸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我想了幾天。傅雲庭，要不我們就算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指節泛了白，紙杯被他捏得變了形。
咖啡漬從杯口滲出來，沿著虎口往下淌。
「算了？」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兩個字的發音。
「嗯。」蘇童移開視線，不再看他。
「為什麼，我們不是很好麼？」
她轉頭看他，聲音有些冷靜：「我想了想，覺得我們再在一起有點太衝動了，回到之前，對大家都好。」
傅雲庭強忍著讓自己冷靜：「不好。」
「嗯？」
傅雲庭扔掉咖啡，手隨意地在高定羊絨大衣上蹭了蹭，上前握住蘇童的肩膀。
「我說不好，你想離婚，我答應了。
你要進修，我也答應了。
現在好不容易回來，答應給我一個機會，明明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又要分開？
你介意唐意歡？
我可以解釋，我知道以前傷了你的心，我不能辯解。
但是我可以發誓，我和她沒有關係，以後更不會有關係？
她不會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
傅雲庭一口氣說了很多，蘇童插不上話。
等到他說完，蘇童才開口：「我那天看見唐意歡，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我們結婚那幾年。」
「那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人是會變的。」蘇童打斷他，「但我不確定你變成這樣，是因為你還喜歡我，還是因為你覺得應該補償我，或者——」
她頓了一下。
「或者以後還會重複之前的路。」
風大了些，捲起地上的枯葉，從他腳邊打著旋兒過去。
「蘇童，你聽我說……」他上前一步，聲音里有什麼東西在裂。
蘇童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那一步很小，但傅雲庭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一腳踹在了胸口。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一直在告訴自己，以前的事不怨你。」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畫稿，「但是我發現，我並沒有忘記以前，以前的事，我不把自己當做你的妻子，我不怨你，甚至還感謝你。
可是，我發現，在那段婚姻中，我沒有擺正位置，沒有僅僅把自己當做你的合作對象，偶爾有時候也會當做你的妻子，我……」
剩下的話，她沒說，可是傅雲庭知道。
因為在意，就會介意。
可是以前的事，他沒辦法辯解。
「以前的事，我知道自己不對，如果我知道你介意，我不會和……」
「真的嗎？」她抬眼看他，「傅雲庭，你捫心自問，你最近做的這些事，有多少是因為以前，所以急著證明什麼？你真的喜歡我麼？還是因為之前我是你的妻子，你習慣了？
我們開始的不體面，所以想起來心裡就有個疙瘩。」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童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輕輕嘆了口氣。
「我今晚說的話，你回去想想。我不著急要你的答案，只是我覺得，如果我們真的重新開始，不該是這樣開始的。」
她轉身往單元門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童沒回頭，繼續走。
身後的人越走越近，在她抬手刷門禁的時候，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按在刷卡區上方，擋住了。
「蘇童。」傅雲庭的聲音在她耳後響起，離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里的熱氣，「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但我不同意。」
她轉過身。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個頭，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你看見唐意歡那天晚上，從洗手間回來臉色就不對了。
你嘴上說沒事，你以為我沒注意到？你後來幾天不見我，我一開始以為你在忙，後來發現你就是在躲我。」
他往前逼了一步，蘇童的後背幾乎貼上門。
「你在想什麼？你在想當年我和唐意歡那些緋聞？你在想我們結婚那幾年我對你不夠好？你在想你現在是不是又走進同一個坑裡？」
他每說一句就離她更近一點，蘇童能聞到他身上松木香里混著咖啡的苦味。
「蘇童，你聰明，什麼都看得明白。但你看不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她聲音有點抖。
「我對你好，不是因為我應該對你好。」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她的，那雙眼睛直直望進她眼裡，「是因為我想，我想記住你說的每一句話，不是因為我覺得欠你什麼。」
他頓了一下。
「是因為我錯過了你一次，我不想再錯第二次。」
蘇童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被他打斷了。
「還有。」
他突然伸手，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