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顧長川的信
2026-09-09 15:13:56
作者: 佚名
從南城回到京市後,宋晚把顧長川的信和母親那本日記並排放在書桌上。兩樣東西,一個從橋邊等了她幾十年,一個從母親的舊物里輾轉來到她手中。它們像兩條被命運撕開的路,終於在她這裡交匯成了同一條。
陸寒聲沒有打擾她。他知道,宋晚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他每天按時給她煮粥、熱牛奶,有時候晚上回來得晚,也會先到她書房門口看一眼。宋晚就坐在那裡,對著那封信和日記本發呆。她不是消沉。她是在拼圖。她在那些泛黃的字句里,一點一點地辨認父母當年的模樣。
顧長川的信里提到了幾個關鍵信息。他說自己要被送到西北去。他說他有一個遠房表叔在西邊。他說那個地方叫「紅旗溝」。他還提了一句,說碧蓮的父親,也就是宋晚的外公,當年也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宋晚盯著「紅旗溝」三個字看了很久。那個地名帶著一股很重的年代感,像從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舊報紙上掉下來的。
沈硯在電話里幫宋晚查了幾天。最後,他從一個退役老兵的口中問到了線索。老人說,紅旗溝在甘北偏西的地方,靠近古河道。那裡後來改過名,現在叫紅旗溝農場。但因為並場搬遷,很多老檔案都被打散了。沈硯說:「可以試著去找找。但如果顧長川真是在那裡失蹤的,你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宋晚說:「我做好準備了。」
沈硯沉默了幾秒,說:「陸寒聲陪你去?」
宋晚看了一眼坐在客廳里看文件的陸寒聲。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衛衣,頭髮隨意搭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她對著電話說:「嗯。他陪我。你在新加坡幫我盯著點,別讓人鑽了空子。」
沈硯應了。他頓了一下,又說:「顧長川這個人,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你查他的時候,留個心眼。」
宋晚沒說話。她當然知道沈硯不是無緣無故說這種話。顧長川這個名字,像一個深埋在地底的箱子。你以為箱子裡是空的,可打開一看,裡面又連著一條更深的隧道。她不敢說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三天後,宋晚和陸寒聲飛到了西北。
飛機落地時,她透過舷窗看到滿眼蒼涼。黃沙從遠處漫過來,天空是一種極淡的藍,像被風沙漂白過。下了飛機,他們又坐了大半天的車,才抵達那個叫紅旗溝的地方。這裡早就不是農場了。人口外遷,房屋坍塌,只剩下一片被時光啃噬過的廢墟。風一起,滿地的沙礫打著旋,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陸寒聲提前聯繫了一個當地的嚮導。嚮導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姓馬,皮膚像被風沙磨過的舊皮子。他開著輛破舊的吉普車,帶著他們在廢墟里轉。他說:「你們要找紅旗溝的老檔案?那得去鎮上的保管所。前幾年並場的時候,好多東西都搬到那兒去了。但不一定全。」
他們跟著馬嚮導去了鎮上。保管所在一棟灰撲撲的樓里。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聽了來意後,把他們帶到一間堆滿舊紙箱的屋子。屋子裡有股嗆人的霉味。宋晚和陸寒聲戴上口罩,一箱一箱地翻。那些檔案大多殘缺不全,很多頁面被蟲蛀得只剩邊角。宋晚的手指被紙片劃了好幾道口子,可她一刻也不肯停。
天快黑的時候,陸寒聲從最角落的一個箱子裡抽出一沓發脆的牛皮紙檔案。上面用紅色印泥蓋著「紅旗溝農場勞教檔案」幾個字。他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了。宋晚看見他的表情變了。她湊過去,看到檔案上貼著一張黑白的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剃著極短的寸頭,臉型瘦削,眼睛很亮。旁邊的姓名欄里,寫著三個字:顧長川。
宋晚的呼吸停滯了。她盯著那張照片,像要透過那層泛黃的紙,去夠一個從未見過的父親。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他看起來那麼年輕,不過二十出頭。他的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像在拍照片時,還想著別的好事。
陸寒聲把檔案抽出來,一頁一頁往後翻。裡面記錄了顧長川被送到農場後的勞動情況。大多是些格式化的評語,什麼「表現尚可」「思想改造積極」之類。但翻到最後一頁時,宋晚看到了那行讓人心驚的字:
「198X年X月X日,該員在隨隊進入北沙窩執行清溝任務時走失,尋找未果。經研究,暫按失蹤處理。」
宋晚的手指慢慢收緊。檔案上的日期,和顧長川離開南城的時間,隔了整整四年。也就是說,他在紅旗溝農場待了四年。然後,他在一次任務里失蹤了。那一年,宋晚還沒出生。而她的母親,正在南城的某個角落裡,獨自一人把她生下來。她的父親,卻在千里之外的戈壁深處,消失在了北沙窩裡。
宋晚慢慢蹲下身。她蹲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把那份檔案抱在懷裡。她沒有哭出聲音。她的肩膀只是輕輕地、輕輕地顫著。陸寒聲也蹲下來,把她的手和檔案一起包進掌心。他說:「還沒結束。失蹤不是死亡。我們接著找。」
宋晚抬起頭。她的眼睛紅得厲害,可目光卻比這屋子裡的灰塵還要固執。她說:「找。就算只剩一根骨頭,也要找回來。」
陸寒聲點頭。他把她扶起來。馬嚮導站在門口,看到他們這樣,也有些動容。他說:「北沙窩那地方,我知道。明天我帶你們去。但你們要有準備。那裡頭,進去容易,出來難。」
宋晚沒說話。她把顧長川的檔案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遲到太久的擁抱。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沙粒拍在玻璃上,啪啪作響。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用力地敲著一扇門。而她知道,那扇門,她已經站在門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