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槐樹下的約定
2026-09-09 15:13:49
作者: optimist
城縣的春天來得比京市早。
宋晚和陸寒聲到的時候,縣城外那條土路兩邊的油菜花已經開得鋪天蓋地。空氣里滿是濕潤的泥土味和花香。他們沒急著去石橋,而是先在縣城裡走了一圈。宋晚指給陸寒聲看,哪裡是她小時候母親帶她來過的地方,哪裡有她記憶里早就消失的舊書攤。陸寒聲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像一個在努力補課的插班生。
老槐樹還在。
那座石橋比宋晚記憶中更舊了,橋欄上的石獅子被風雨磨得看不清面目。河床依舊半干,雜草從石縫裡鑽出來,長得很野。老槐樹倒是更大了,枝葉濃密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綠蔭之下透下來的光都帶著涼意。宋晚站在樹下,抬頭看那些層層疊疊的葉子。她想起上一次來,她還是一個剛剛知道自己身世真相的人。那時候的她是崩潰的,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腳下裂開。現在她再來,心裡已經沒有那麼尖銳的痛了。她有陸寒聲。
「就是這裡。」宋晚說,「上次周柄乾在這等了我一天,把媽媽的日記交給我。」
陸寒聲「嗯」了一聲。他牽著她的手,走到石橋邊。橋下水流極淺,清可見底。幾片不知名的野花從橋洞下探出來,被風吹得輕輕擺動。他說:「這次我們要找的人,還和上次一樣嗎?守橋的老人。」
宋晚點點頭。她環顧四周,沒看到有人。石橋附近很安靜,連過路的車都少。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停在遠處的水渠邊,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那兒玩泥巴。宋晚正想過去問問,身後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們是來找我爺爺的吧?」
宋晚和陸寒聲同時轉身。橋那頭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手裡拿著把鐮刀,褲腳上沾滿了草屑。他個子挺高,臉曬得黑紅,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朝他們走來,在槐樹下站定,上下打量了幾眼。然後他的目光定在宋晚臉上,忽然說:「你姓宋,對不對?」
宋晚微微一愣:「你怎麼知道?」
年輕男人笑了。他把鐮刀往地上一插,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用紅布裹著的東西。他說:「我爺爺前年走的。他走之前跟我說,以後會有一個姓宋的女人來。她要是來了,就把這個交給她。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那就讓我接著等。沒想到,真給等著了。」
年輕男人抓了抓後腦勺,想了想說:「他說,對不住。說當年有人托他看一樣東西。他一看就是二十多年。後來他老了,走不動了,就讓我繼續等。他說那東西是一個叫顧長川的人留下的。顧長川,你知道這個人不?」
顧長川。宋晚在心裡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她的鼻尖有些發酸。她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他是我父親。」
年輕男人的表情變得肅穆起來。他站直了身子,朝宋晚微微鞠了一躬。他說:「那我替爺爺說一聲對不住。東西我們沒有打開過。裡面有什麼,我們也不知道。現在把它交給您,我爺爺的心愿也算了了。」
宋晚說了聲謝謝。年輕男人笑了笑,又看了陸寒聲一眼。陸寒聲沖他點了點頭。年輕人拿起鐮刀,轉身往橋那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那個顧長川,我爺爺說他以前總坐在這橋邊看書。他說他一定會回來。所以這橋,不能拆。」說完,他擺擺手,消失在了坡上的小路盡頭。
宋晚站在老槐樹下,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紅布包。陸寒聲走近,輕聲說:「打開看看吧。」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解開紅布。裡面是一個很舊的小鐵盒。盒子已經生了鏽,蓋子上畫著一朵模糊的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宋晚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經發黃,封口用蠟封著,蠟上沒有任何印記。宋晚取出信,發現信封正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清瘦而有力:「給碧蓮,若你有一天回來。」
宋晚的手開始抖。她不敢拆。這是她父親寫給母親的信。幾十年了。母親到死都沒有看到。這封信在這座橋邊,躺了不知多少個日夜。被一個老人守著,像守著一段無人認領的誓言。
陸寒聲從背後扶住她的肩。他說:「拆吧。我陪你。」
宋晚點了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揭開已經發脆的蠟封。信紙只有兩頁,紙質極差,上面的墨跡已經洇開了一些。她展開信,就著從槐葉間漏下的光,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信的開頭只有四個字:「碧蓮吾愛。」宋晚讀到這裡,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她緩了緩,繼續看下去。顧長川在信里說,他被人從家裡帶走,走得匆忙,沒能去見她。他說他被關了很多天,等出來時,已經來不及了。他說他不怪誰,只怪自己命不好。他說他要被送到西北去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他說如果她能看到這封信,就不要再等他了。但他會一直記得她。記得她站在學校門口,穿著藍布衣裳的樣子。記得她說,等以後有錢了,要在這橋邊種一排梔子花。
信的最後,顧長川寫了一句話:「碧蓮,下輩子,我還做那個在槐樹下等你的人。」
宋晚把信貼在胸口,泣不成聲。陸寒聲把她摟進懷裡。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老槐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像是也在哭。宋晚哭了很久,久到眼淚浸濕了信紙。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盒子裡,然後對陸寒聲說:「我想把他找到。生要見人,死要見墳。」
陸寒聲低頭,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他說:「好。我們一起找。無論他在哪兒,我都陪你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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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抬頭看他。陽光從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他的眼神那麼穩,像這片土地上沉默的山。宋晚忽然覺得,母親當年沒有等到的人,她等到了。母親沒走完的那條路,她也會替她走完。而顧長川,那個只存在於信紙上的父親,她也一定要找到他。哪怕只是找到一座墳,她也要親口叫一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