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在睡夢中不安地蹙了蹙眉，無意識地輕輕動了動。
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微模糊的囈語，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驚擾。
他又夢到了那個灰濛濛的，下著冰冷雨水的場景，那個沉默承受著一切的瘦弱少年。
但這次，那張始終模糊不清的臉，似乎掙扎著要清晰一點......
蒼白緊繃的下巴，緊抿成一條直線毫無血色的薄唇......
米雪猛地從睡夢中驚醒，睜開眼，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寢室里空蕩蕩的。
季祟禮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郁穢陽也還沒回來，訓練似乎還沒結束。
米雪看了一眼陽台方向，天空黑壓壓的，堆滿了厚重低垂的烏雲，光線昏暗。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土腥味，氣息沉悶，風雨欲來。
他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動了動受傷的腳踝，刺痛感已經消褪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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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還有點輕微的酸脹，已經能夠勉強下地慢慢行走了。
米雪小心地爬下床，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帶來一絲清醒。
外面陰沉得令人壓抑的天色讓他心裡莫名發慌，有點喘不過氣。
他得找點事做，分散一下這種令人不安的注意力。
去洗衣服吧。
米雪隨手抓起一件寬鬆的薄外套套在身上，寬大的衣服更顯得他身形單薄。
他提起角落裡那個裝滿了換洗衣物的塑料髒衣簍，慢吞吞地挪出了寢室門。
只能聽到他自己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和衣簍邊緣摩擦的輕微聲響。
在空曠的走廊里產生回音，反而更添了幾分寂寥和詭異。
水房在樓道盡頭的拐角處，走廊深處的光線更加暗淡。
頭頂一盞接觸不良的聲控燈忽明忽滅，閃爍不定。
投下跳躍晃動的光影，讓人心緒不寧。
米雪心裡毛毛的，一陣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想儘快完成這件事。
就在他快要走到樓梯口，準備下樓去公共水房時。
一陣急促而尖銳的手機鈴聲突然毫無預兆地炸響。
「鈴鈴鈴——！」
寂靜中被無限放大的鈴聲驚雷一樣劈開寧靜，嚇得米雪渾身猛地一顫。
手一軟，提著的塑料簍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衣服撒了一地，凌亂地攤開。
手機還在口袋裡固執地一遍遍響著，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米雪驚魂未定，手忙腳亂地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上來電顯示清晰跳動著——巫槐明。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還有些發顫，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巫槐明輪廓分明，帶著些許不耐的俊臉立刻出現在屏幕上。
「怎麼這麼久才接？」巫槐明問，眉頭微微擰著。
背景似乎是在訓練間隙的休息區，有些嘈雜。
「我、我正要去水房洗衣服呢......」米雪小聲解釋。
睫毛因為剛才受驚還輕輕顫動著。聲音裡帶著一絲未褪的慌亂。
「差點就到水房了......」
巫槐明盯著屏幕里他略顯蒼白，帶著驚魂未定神色的小臉，不放心地追問。
「真的？沒騙我？讓我看看周圍。」
語氣帶著慣有的掌控意味，他要查崗。
米雪沒辦法，只好乖乖地調轉攝像頭，切換到後置鏡頭。
對著空無一人，光線昏暗的走廊慢慢掃了一圈，鏡頭有些晃動。
"真的呀，哥哥。"他軟軟地說。
語氣自然得不像話，甚至帶上了一點被質疑的小小委屈。
昨天被巫槐明半哄半迫著叫了那麼久的哥哥，米雪現在這個稱呼已經免疫叫順了口。
潛意識裡帶上了一點依賴，完全沒了最初的那種生澀和羞赧。
鏡頭晃過冰冷斑駁的牆壁，忽明忽滅的壞燈，最後落在地上散亂一地，色彩各異的衣服上。
米雪一邊蹲下身，一件件拾起散落的衣物，重新放回翻倒的簍子裡。
一邊忍不住噥噥咕咕地小聲抱怨，親昵嗔怪。
「哥哥都怪你，突然打電話過來，嚇了我一大跳，衣服都撒了一地了......又要重新撿......」
巫槐明看著屏幕，米雪確實獨自站在空曠的宿舍走廊上，身邊沒有任何礙眼的人。
聽著少年軟綿綿，帶著點嬌氣地抱怨自己嚇到他了。
聲音又糯又委屈，像被寵壞的小貓用柔軟的肉墊不輕不重地拍在心尖上，有點癢。
巫槐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剛才那點因為等待而產生的不快瞬間散了些。
心裡莫名舒坦了，大型犬被順毛捋舒服了。
心裡那點不放心的微妙感覺也隨之淡去。
「笨。」巫槐明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縱容。
「自己膽子小得像兔子，還怪我？」
米雪撅了撅粉潤的唇，繼續低頭認真收拾著散落的衣物，小聲嘟囔。
底氣不足卻堅持：「就是怪你......」
他蹲在地上，身形顯得更加嬌小，細白的手指耐心地一件件拾起衣服。
抖落可能沾上的灰塵，重新疊好放回簍子裡。
鏡頭隨著米雪蹲下站起的動作微微晃動，偶爾能掃到他低垂著，顯得格外乖巧的側臉。
細膩的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光，輕輕抿著的唇瓣色澤誘人。
巫槐明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剛張嘴，身後就遠遠傳來了集合哨聲。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眉頭擰緊，側頭朝聲音來源的方向不耐地瞥了一眼。
又迅速轉回頭，目光重新鎖住屏幕里那張懵懂仰起的小臉。
「聽著。」他語速加快了些，帶著點的命令口吻。
「G市這兩天有雨，看預報還不小。出門記得把傘帶上，聽見沒？別淋雨。」
他的視線掃過米雪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外套，眉頭又無意識地蹙緊了些。
米雪乖乖地點頭，細軟的發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知道了，哥哥。你快去訓練吧，拜拜~」
說著，他還極其認真地帶著點笨拙的可愛，舉起一隻白生生的手，五指併攏。
隔著冰冷的手機屏幕，朝著巫槐明小幅度地認認真真揮了揮。
眼睛微微彎起，像兩彎清澈的新月。
巫槐明盯著他那副乖巧得不行的模樣，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只是從鼻腔里低低地「嗯」了一聲，指尖懸在掛斷鍵上停頓了一瞬。
才捨不得地按了下去。
屏幕瞬間暗下，映出米雪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