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通話掛斷後,寂靜再次無形的包裹上來。
樓道里那盞接觸不良的聲控燈也恰好在此時徹底熄滅。
將米雪獨自留在了一片更深沉的昏暗之中。
米雪輕輕吁出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在微涼的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重新蹲下身,伸出手,繼續耐心地一件一件拾撿散落一地的衣物。
指尖拂過布料,發出窸窣的輕響。
就在他低頭專注地整理一件揉皺的襯衫衣領時。
打著旋兒吹過,穿透米雪略顯單薄的外套,激得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狠狠哆嗦了一下。
裸露在外的後頸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阿嚏!」米雪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鼻尖立刻泛起了紅。
他茫然地抬起頭,抱著拾起的衣服,環顧四周。
眼睛裡帶著點濕潤的水汽和不解,小聲嘟囔:「......哪兒來的風啊?」
聲音在空曠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出了一點微弱的回音。
米雪全然沒有注意到樓道盡頭,那扇緊閉的水房磨砂玻璃門底下的縫隙里。
有道極淡的黑影無聲無息地蠕動了一下。
那影子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灘被無形之力緩緩推開,濃得化不開的墨汁。
又像是某種活著的,具有意識的粘稠液體,貼著冰冷光滑的地磚表面。
悄無聲息地緩慢從狹窄的門縫底下滲透出來。
它沿著地磚的接縫,朝著那個背對著門口,對此毫無所覺的纖細背影,蔓延過去。
所過之處,連所剩無幾的光線都被吞噬,變得更加晦暗。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清朗的男聲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從樓梯口的方向傳來。
打破了米雪小小的困惑。
「米雪同學。」
米雪聞聲望去,看到安思危從樓梯轉角走上來。
樓道里那盞壞掉的聲控燈,像是被安思危沉穩的腳步聲重新激活。
猛地閃爍了兩下,掙扎著再次亮起,投下昏黃卻足以驅散角落最深黑暗的光暈。
將剛剛蔓延開的不祥粘稠感瞬間沖淡。
那個緊貼著地縫,無聲蠕動的詭異黑影也如同被陽光灼傷的潮蟲。
倏地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安思危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水房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
鏡片後的眼神銳利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成那種溫和無害的清澈。
他推了推眼鏡,看向米雪時,嘴角已經掛上了恰到好處,令人如沐春風的關切笑意。
「天氣看著要轉涼了,還下著雨,蹲在這兒收拾衣服容易感冒。」
聲音清朗溫和,帶著天然的親和力。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店,熱飲做得很好。要不要一起去坐坐?暖暖身子。」
米雪抱著拾起的衣服,微微歪頭。
眼睛裡還帶著點未散的,因冷風和噴嚏而泛起的水汽。
像蒙了一層霧的琉璃,透出些許茫然。
他搞不懂這個才見過一面的校報記者為什麼突然這麼熱情。
【996,】他在腦海里小聲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呀?】
【呃.....這個......】996的電子音聽起來也有些卡殼。
【資料庫分析中.....氣運之子的行為模式有時會超出常規邏輯。】
【可能.....是某種強制劇情觸發點?為了後續調查做鋪墊?宿主你放心,跟著他走應該不會有危險......大概。】
聽996這麼說,雖然還是有點迷糊,但米雪稍微放了點心。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安思危真誠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好、好的......謝謝學長。不過等我先把這些衣服放進洗衣機就來。」
說著,他轉身,抱著那疊衣服就想往水房那扇門走去。
就在他腳尖即將轉向的瞬間,安思危卻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指尖帶著室外的微涼。
「嗯?」米雪停下腳步,不解地回過頭。
長睫撲閃,清澈的瞳孔里映出安思危帶著歉然笑意的臉。
「抱歉,」安思危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天氣。
另一隻空著的手隨意地推了下眼鏡,鏡片反射的微光模糊了他的眼神。
「突然想起來,那家店這個點人可能會多,去晚了恐怕沒位置。」
「衣服......要不先放回宿舍?下次再洗也不遲。」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溫和體貼,無懈可擊:「走吧,我幫你提回去。」
說著,他極其自然地彎下腰。
不由分說地就從米雪手裡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髒衣簍,輕鬆提在手中。
米雪眨了眨眼,雖然覺得有點突然,甚至有點奇怪。
但對方的態度實在太真誠周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
他甚至在心裡善解人意地想:可能安學長真的特別渴,特別想喝那家的熱飲吧?
「哦......好吧。」他小聲應道,乖乖地跟著轉身。
安思危提著米雪的髒衣簍,步履平穩地陪著他慢慢走回寢室。
一路上,安思危的語氣始終輕鬆溫和,聊著些校園裡的趣事和即將到來的雨季。
巧妙地驅散了那點微妙的尷尬和突兀感。
回到宿舍,米雪小心地將髒衣簍放在牆角。
安思危站在門口,並沒有進去,只是耐心地等著,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身上。
「好了嗎?」見他放好,安思危微笑著問。
「嗯嗯,好了。」米雪點點頭,慢慢挪出來。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離開宿舍樓。
朝著學校附近那家頗有名氣,裝修精緻的咖啡店走去。
陰沉的天空下,安思危的身影顯得挺拔而可靠。
米雪走在他身側,微微低著頭。
細軟的頭髮被微風吹動,像一隻被臨時引領的溫順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