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裡瀰漫著研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氣和輕柔的背景爵士樂。
他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行色匆匆的路人,雨意漸濃。
安思危體貼地為米雪點了一杯熱牛奶蜂蜜和一塊看起來就很柔軟的芝士蛋糕,自己要了杯美式。
兩人聊了些關於課程、天氣、學校食堂哪家窗口比較好吃,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
氣氛溫和卻浮於表面。
很快,話題就像退潮的海水,緩緩褪去,留下大片大片的沉默。
空氣安靜下來,只有勺子偶爾碰到杯壁的清脆聲響。
米雪不是一個很會主動找話題,熱絡場面的人。
但骨子裡被教導不能冷場失禮的教養,讓他有些坐立不安。
他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牛奶,蜂蜜的甜膩熨帖著喉嚨。
眼睫低垂,大腦開始努力思考該說點什麼來填補這片空白。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問問關於校報採訪的事情,安思危卻先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閒聊時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慎。
「米雪同學,」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
目光落在米雪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探究。
「最近......有沒有感覺身體有什麼特別的變化?或者......嗯,比如,特別容易感到疲倦,嗜睡?」
這個問題有些沒頭沒腦,跳脫了之前的閒聊範疇。
但米雪還是微微歪頭,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額發隨著他的動作滑向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想到了自己最近似乎確實更容易犯困,白天也總是懶洋洋的......
「好像......是有一點。」他小聲回答,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確認著一個模糊的感覺。
「最近是比以前容易覺得累,睡不夠似的。」
說完,米雪還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那睏倦感又襲來了。
安思危看著他的反應,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身體稍稍前傾,拉近了一些距離。
語氣放得更加和緩,用詞極其斟酌,生怕驚擾到面前的少年。
「我......可能問得有點冒昧。」他先表達了歉意,笑容溫和得體,輕易卸下人心防。
「因為我家裡......嗯,祖上有些淵源,對風水玄學,一些比較『特殊』的現象略有些研究。」
「我從小耳濡目染,也算......略懂皮毛吧。」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米雪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才繼續緩緩說道。
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所以我可能......比普通人更容易注意到一些......不太一樣的氣息。」
安思危的指尖在桌面上極輕地點了點,目光專注地鎖住米雪清澈卻帶著懵懂的眼睛。
「我注意到,你身上......似乎縈繞著一點不太尋常的『東西』。」
「它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一層極淡的陰影,或者說,一種特殊的『標記』。」
安思危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詞彙,避免使用任何可能引起恐慌的字眼。
「這種東西,有時候會不知不覺地吸取人的精氣神,導致人容易感到疲憊、嗜睡,甚至......可能會影響運氣和健康。」
「你最近感覺特別容易累,或許......和這個有關。」
說完,他靜靜地等待著米雪的反應,眼神里充滿了安撫和真誠。
宛如一位耐心十足的醫生,正在向病人解釋一個複雜的病情。
米雪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像受驚的小鹿,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安思危溫和卻認真的臉龐。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溫熱的牛奶杯,指尖微微收緊。
「東、東西?」米雪小聲重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和茫然。
「什麼......東西?」
安思危看著他這副全然不解,甚至有點被嚇到的模樣,心裡那點疑慮微微動搖。
他放緩語氣,試圖用更淺顯的方式解釋。
「只是一種比喻。不是實體,更像是一種......能量場的殘留,或者某種印記。很微弱,但不太......乾淨。」
他斟酌著用詞,避開了「陰氣」、「鬼祟」這類更直白卻也更嚇人的說法。
「它可能依附在你身上有一段時間了,只是你自己感覺不到。」
安思危的目光掃過米雪纖細的手腕和脖頸,搜尋無形的痕跡。
「你仔細回想一下,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或者,接觸過什麼年代久遠,來歷不明的物件?」
「甚至......有沒有遇到過什麼讓你感覺特別不舒服,陰冷的人或事?」
他引導著,聲音溫和,循循善誘。
米雪被問得更加困惑,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起,努力在記憶里搜尋。
忽然下意識就想到昨晚那個冰冷窒息的「夢」......
以及季祟禮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但這些能說嗎?好像都算不上「特別」的地方或物件,都是他日常接觸的人。
米雪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更加迷茫。
「沒有。沒有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上課,回宿舍......」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無助,「我、我分不清......」
安思危看著他這副懵懂又苦惱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看來直接問是問不出什麼了。
米雪心慌的厲害,揣了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砰砰直跳。
他無意識地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陰陰綿綿地下起了小雨。
細密的雨絲無聲地落在玻璃窗上,匯聚成蜿蜒的水痕。
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安靜,只有雨聲窸窸窣窣。
馬路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雨幕中,沒有撐傘。
細密的雨絲打濕了他黑軟的髮絲和單薄的衣衫,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就那樣站著,與周圍來來往往,匆忙奔跑避雨的行人格格不入。
像一座被遺忘在雨中的沉默雕像。
是季祟禮。
而他黑沉的目光,正穿透朦朧的雨幕和咖啡館的玻璃窗,精準地落在米雪身上。
米雪瞳孔驟然收縮。
季祟禮此刻淋雨的身影與他夢中那個被欺負,渾身濕透的沉默少年的背影快速重疊。
分不清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