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猛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心虛。
「我只是......猜的......我真的很害怕......」他語無倫次,試圖用混亂和恐懼來掩蓋真相。
安思危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剝開他所有的偽裝。
米雪那副明明已經猜到真相,卻拼命逃避,甚至試圖維護「那個東西」的模樣。
讓他心底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不解。
為什麼?
為什麼會對一個糾纏自己,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東西」產生維護之心?
這太不正常了。就在安思危準備進一步施壓時。
「米雪!」
一聲帶著不耐和隱隱怒氣的低吼從訓練館門口傳來,砸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
郁穢陽不知何時結束了訓練,滿頭大汗地大步走了過來。
他凌厲的目光先是掃過臉色蒼白,蜷縮在長椅上的米雪。
隨即狠狠釘在安思危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審視。
「你他媽誰啊?」郁穢陽語氣沖得很,一步跨到米雪身前。
高大的身影極具壓迫感地將米雪擋在身後,隔開了安思危的視線,「離他遠點!」
安思危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敵意,臉上溫和的笑容不變。
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他從容地站起身,理了理風衣的褶皺。
「校新聞社,安思危。只是恰好遇到米雪同學,看他似乎不太舒服,過來關心一下。」
「用不著你關心!」郁穢陽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動作強勢地伸手。一把將還處在混亂中的米雪從長椅上撈了起來,「我們走。」
米雪被拽得一個踉蹌,卻不敢反抗,只能被動地被郁穢陽半摟半抱著帶離。
他倉惶地回頭,看了安思危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
充滿了未散的恐懼,求助般的無助。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對安思危剛才所提方案的抗拒。
安思危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鏡片後的目光深沉。
【宿主。】997平板無波的電子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我不明白。】
【根據核心任務指令,我們只需要確保米雪這個『關鍵炮灰』在正確的時間點『失蹤』,從而深入調查的主線劇情即可。為什麼要節外生枝?】
安思危沉默了幾秒,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清晰明確的理由。
那個叫米雪的男孩,漂亮得過分,性格軟糯得近乎愚蠢。
明明被嚇得瑟瑟發抖,卻還對糾纏自己的「東西」流露出那種不合時宜,近乎維護的猶豫......
莫名的,他就是想幫他。
哪怕對方只是一個註定要下線,用來引爆劇情的炮灰。
【他的靈魂......】安思危在意識里輕聲回應,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太乾淨了。像一張從未被塗抹過的白紙,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冷意。
【這種靈魂,對於那些世間遊蕩的怨靈惡鬼而言,是堪比唐僧肉般的大補之物。】
【一旦肉身死亡,靈魂失去庇護,等待他的絕不是安息,而是被無數貪婪邪祟撕扯分食,更加悲慘的結局。】
安思危心裡那點被稱為「惻隱之心」的東西,就隱隱作痛。
【哦......】997的電子音拖長,聽起來似懂非懂,但基於對宿主的信任,它選擇了沉默。
數據流里卻忍不住泛起一絲雜音——
真搞不懂這些碳基生物的複雜情感......
第一次實習就綁定這麼有『想法』的宿主,統生艱難啊......
它甚至有點想念它被分到炮灰部的好厚米996了。
也不知道那個話癆又活潑的傢伙實習得怎麼樣了,是不是也遇到了什麼棘手的宿主......
安思危沒有再理會997的沉默。
他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
找到一個備註為「市局-劉警官」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對面傳來一個幹練利落的女聲:「餵?小安?有事?」
安思危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可靠,聲音清晰而冷靜。
「劉姐,打擾了。關於G大張釗的那個案子,我這邊可能有一些......新的發現,或許對你們的調查有幫助。」
......
米雪被郁穢陽裹挾著帶離了訓練館。
郁穢陽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氣米雪不聽話又發燒。
更氣那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看就心思不淺的安思危。
但即便如此,他腳下卻依舊下意識地顧著米雪發燒後虛軟的步子。
「餵。」郁穢陽終於沒忍住,側頭看著米雪兜著帽子的頭頂,悶聲問道。
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煩躁和探究,「你跟那個姓安的......很熟嗎?」
沒得到回應。
郁穢陽眉頭擰得更緊,低頭仔細看了看,才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身邊人的肩膀似乎在極其輕微地顫抖著。
他心頭莫名一緊,停下腳步,試探性地低聲喚道:「米雪?」
依舊沒有回應。
郁穢陽的心沉了下去,他伸出手,動作有些遲疑。
最終還是用兩隻因為常年訓練而骨節分明,略顯粗糙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捧起了米雪的臉。
小心翼翼地抬起來。掌心裡的觸感溫熱細膩,卻濕漉漉一片。
米雪整張臉都哭花了,燒紅的小臉上淚痕交錯,眼圈和鼻尖紅得厲害。
掛著清鼻涕,長睫被淚水徹底打濕,黏連在一起,不住地顫抖著。
那雙總是水汪汪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失去了焦距,嘴唇微微哆嗦著。
像個被摔碎後勉強拼湊起來,卻布滿裂痕的精緻陶瓷娃娃。
脆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瓦解。
郁穢陽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疼得發慌。
他笨拙地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極其輕柔地擦拭著米雪不斷湧出的眼淚。
可那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怎麼擦也擦不完,反而越擦越多,浸濕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