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是一個小小的泥土地院壩，散亂地堆著些柴火和農具。
院坎邊用石頭砌了矮矮的石圃，以作圍欄，裡面種了些蔥和小白菜。
院壩外就是陡坡，視野倒是開闊，能望見遠處層疊的山巒和山下依稀可見的村落。
但最近的鄰居也隔了好一段距離，孤零零的感覺愈發明顯。
天色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遠處是連綿光禿的灰黑色山巒，像沉默的巨獸匍匐著。
米振山並不在院壩里。
米雪猶豫了一下，趿拉著那雙不合腳的破舊布鞋，小心翼翼地邁出門檻。
他剛走到院壩里，正茫然四顧，尋找米振山的身影。
就聽到坎子下面傳來一道嘹亮又帶著點尖利的女聲。
「雪娃子！雪娃子哎！快過來！」
米雪循聲望去，看到一個穿著花布衫，身材微胖，臉上堆著笑的中年婦女正端著個粗瓷碗。
快步從下面的小路走上來，正是他的伯娘李秀梅。
她爬得有些喘，額上見了汗，顯然這段坡路並不輕鬆。
李秀梅幾步走到米雪跟前，將手裡還冒著熱氣的碗不由分說地塞到他手裡。
壓低了聲音，眼神卻往四周瞟，帶著點做賊似的叮囑：「快，拿著，趁熱吃了！」
「雞湯哩，裡頭還臥了個雞腿子！可別讓你哥瞧見咯！」
碗裡飄出的濃郁雞湯香味，混合著油脂的熱氣，瞬間衝散了空氣中沉悶的土腥味。
勾得米雪的胃裡又是一陣蠕動。
他下意識地捧緊了碗，溫熱的碗壁熨帖著冰涼的指尖。
【宿主！】996適時地提供信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根據資料，你父母的賠償金，大半都進了她家的口袋。表面功夫做得倒是挺足。】
米雪垂下眼睫，看著碗裡澄黃的湯汁和那隻肥嫩的雞腿，心裡五味雜陳。
要不是系統提示，看著伯娘這副急切又「慈愛」的模樣。
他真要以為這是個心疼小輩的好長輩了。
他抿了抿唇，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哼哼，帶著拘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謝、謝謝伯娘......」
李秀梅看著他這副低眉順眼，怯生生接過去的模樣，臉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眉毛一豎，叉起腰，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米雪臉上。
聲音猛地拔高，開始了她的表演，「謝啥謝！自家人說這外道話！」
她先是假意嗔怪了一句，緊接著話鋒一轉，開始了激昂的控訴和咒罵。
「哎喲喂我苦命的雪娃子喲！都是天殺的李二狗那幾個砍腦殼的小絲兒！一天天批垮卵垮嘞！」
「都是他們推的你！有娘生沒娘教的下賤坯子！欺負你個老實娃兒！」
「咋不叫他們吃飯噎死喝水嗆死走路摔死到茅坑裡淹死哦！」
一連串極其粗鄙惡毒的咒罵，疾風驟雨般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詞彙之豐富，詛咒之狠辣，聽得米雪目瞪口呆，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腳趾在鞋子裡尷尬地蜷縮起來，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
他從小到大，哪裡聽過如此直白又骯髒的辱罵？
只覺得心慌氣短，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宿、宿主......她、她好會罵......】
996的電子音都帶上了顫音，被這強大的罵戰能力震懾住了。
是了。
米雪混亂的腦子裡艱難地翻找出相關的記憶碎片。
隔壁村以李二狗為首的那幾個二流子，日常就是欺負「米雪」。
笑他傻，笑他窮，笑他沒了爹媽。
幾天前，他們又堵住了落單的「米雪」，極盡嘲諷。
說什麼「傻成這樣，爹媽都死絕了，哪個瞎眼妹崽會跟你？等著當老光棍，死了都沒人埋！」
小傻子雖然蠢笨，但也聽得懂好賴話，氣急敗壞地衝上去想跟他們理論。
結果自然是被推搡戲耍。
混亂中不知被誰狠狠推了一把，失足跌進了路邊的水塘里。
幸好水不深，撲騰著被人發現撈了起來，但受了極大的驚嚇，回來後就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間更是魔怔了一樣纏著米振山，哭鬧著非要「媳婦」。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不是他們口中的「絕戶頭」。
李秀梅還在不停輸出，罵得口乾舌燥，氣勢磅礴。
把李二狗等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米雪被她吵得腦仁疼。
那碗雞湯捧在手裡，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覺得無比燙手。
「伯、伯娘。」他試圖打斷這令人窒息的氣氛，聲音細弱地幾乎被她的罵聲淹沒。
「我、我沒事了......」
李秀梅這才像是罵累了，喘了口氣，又換上一副慈祥的面孔，伸手想摸米雪的頭。
「哎喲，我們雪娃子就是乖，受了這麼大委屈都不吭聲。快把雞湯喝了，涼了就腥了！」
她的手還沒碰到米雪，米雪就本能地微微縮了一下脖子。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旁邊灶屋那扇更破舊的小門被從裡面推開。
米振山端著一個滿是豬食殘渣的塑膠桶走了出來，看樣子是剛餵完豬。
額上帶著一層薄汗，幾縷黑髮被打濕，貼在飽滿的額角。
他顯然聽到了李秀梅高亢的罵聲和那些不堪入耳的詞彙。
眉頭鎖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目光先是落在米雪手裡那碗顯眼的雞湯上，停頓了一秒。
隨即緩緩移向站在一旁，臉上笑容瞬間變得有些僵硬的李秀梅。
眼神黑沉沉的，沒什麼波瀾。
卻讓李秀梅下意識地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振、振山也在家啊......」
李秀梅乾巴巴地笑了笑，語氣變得有些訕訕。
「我、我給雪娃子送點雞湯，補補身子......」
米振山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看得李秀梅渾身不自在，她眼神閃爍了幾下。
最終扛不住這無聲的壓力，匆匆對米雪說了句「雪娃子你慢慢喝，伯娘先走了」。
便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下坎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彎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