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壩里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米雪和米振山兩人。
米雪捧著那碗變得格外沉重的雞湯,低著頭,不敢看米振山。
他能感覺到米振山的視線還落在他身上,讓他無所適從。
【宿主!機會!】996突然喊道。
【就現在!繼續鬧他!提買媳婦的事!凶一點!】
米雪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喘不上氣。
他死死地低著頭,目光膠著在粗糙陶碗裡那幾星渾濁的油花和那塊泛白的雞肉上。
喉嚨發緊,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卻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都吐不出來。
他不敢。
米振山剛才在屋裡那個眼神太嚇人了。
而且......而且伯娘剛走,這碗雞湯還燙著手......
米振山沉默地看了米雪幾秒,視線從他微微顫抖的手,移到那碗顯得格外突兀的雞湯上。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淺的「川」字紋路。
他什麼也沒說,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只是邁開步子,朝著院坎邊堆放柴火的角落走去,似乎打算繼續幹活。
【宿主!快啊!拉住他!說點什麼!任務!】
996急得在腦子裡尖叫,電流音刺耳。
就在米振山經過米雪身側時,米雪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伸出了手。
細白冰涼的手指,帶著細微的顫意,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米振山洗得發白,略顯粗糙的袖口一角。
布料下,是結實溫熱的手臂肌肉。
米振山的腳步頓住,側過頭,垂眸看向那隻拉住他的手。
目光沉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哥、哥哥......」米雪的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哭腔和顯而易見的害怕。
他依舊不敢抬頭,視線只敢落在對方沾著泥點的褲腿上。
「這個......雞、雞湯,你吃......」他笨拙地把手裡的碗往前遞了遞。
動作僵硬,碗裡的湯汁因為他的手抖而晃出細微的漣漪。
從米振山的視角看去,只能看到一顆毛茸茸,發旋乖巧的腦袋頂,和一小截白皙脆弱,微微泛著粉的後頸。
拉著自己袖口的那幾根手指,細膩白嫩,像初生的嫩芽,帶著一種毫無威脅,怯懦懦的力道。
空氣中,除了雞湯那點浮於表面的油膩香氣和院壩里的塵土味。
似乎還隱隱約約混進了一股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軟氣息。
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端,與他周身粗糲的環境格格不入。
米振山挑了挑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這小傻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印象里,但凡得了點好吃的,「米雪」都會立刻藏起來,護食得緊。
誰碰跟誰急,更別提主動分給他這個哥哥了。
他沒說話,也沒動,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等著看這小傻子下一步又想幹什麼。
米振山不說話也不接碗的態度讓米雪更加緊張了,後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舔了舔乾澀的嘴唇,996還在催促。
他閉了閉眼,豁出去,用帶著哭腔的氣音,磕磕絆絆地終於把話擠了出來。
「哥......李、李二狗他們都、都笑我。說、說我娶不到媳婦......是、是老光棍......」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里充滿了真實的委屈和央求。
「你、你給我買一個吧......買、買個老婆......好不好?」
果然。
又是這件事。
米振山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帶著濃濃的嘲諷和疲憊厭煩。
這聲冷笑針扎一樣,刺在米雪敏感的神經上,嚇得他猛地鬆開了捏著對方袖口的手。
仿佛被燙到一般,整個人都縮了一下,碗裡的雞湯灑出來些許。
「買老婆?」米振山的聲音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寒意。
「你看我長得像不像老婆?嗯?」
米雪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水汽。
茫然又無助地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米振山看著他這副樣子,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
有什麼激烈又晦暗的情緒在眼底翻湧了一瞬。但最終被他死死壓了下去,什麼也沒再說。
他不再看米雪,徑直繞過,朝著院坎邊堆放柴火的角落走去。
沉默地整理那些散亂的枯枝。米振山的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力道。
枯枝在他手中發出窸窸窣窣,令人心慌的斷裂聲響。
米雪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挪到院坎邊低矮的石圃沿上坐下。
他把那隻變得冰涼的陶碗放在腳邊的泥地上,然後抱著膝蓋,把發燙的臉深深埋了進去。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一點點流逝,天色越發陰沉,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
米振山收拾完柴火,又一聲不吭地拎起角落那把磨得發亮的鋤頭,扛在肩上。
看樣子是打算下地幹活。
經過米雪身邊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眼神甚至都沒有偏移一分。
好像坐在那裡的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徑直走了過去。
直到那高大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坎下方蜿蜒的土路盡頭,米雪才遲緩地抬起頭。
露出一雙哭得紅腫,茫然無措的眼睛。
他看著空蕩蕩的院壩和遠處鉛灰色的山巒輪廓。
【996,】鼻音濃重,小聲地在腦海里呼喚,【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啊?】
他好像把唯一能依靠的人,徹底惹惱了。
......
米振山扛著鋤頭回來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密密匝匝的星子綴在天幕上。
屋裡沒有點燈,悶熱的夏夜像密不透風的蒸籠,幾聲有氣無力的蟲鳴從窗外傳來。
他放下鋤頭,摸黑走到堂屋那口半人高的水缸邊,拿起飄在水面的葫蘆瓢。
舀了半瓢沁涼且帶著土腥味的井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喉結急促地滾動,冰涼的水線順著下頜滑落。
淌過汗濕的脖頸和賁賁張的胸肌線條,暫時驅散了些許燥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