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從校門口跑出來的時候,厲霆深已經站在老位置上等了二十分鐘。
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夾克,裡面是白T恤,沒打領帶也沒穿皮鞋,換了一雙深色運動鞋。辰辰說了不能穿得太嚇人,他記著。
辰辰跑過來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點,書包在背上顛,恐龍六十分從側袋裡探出整個腦袋。
「爸爸。」
這是辰辰第一次在校門口喊他爸爸。
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的,跟叫一個普通稱呼一樣,但厲霆深蹲下去接住他的時候,耳朵把那兩個字聽了兩遍。
「今天想去哪?」
辰辰站在他面前,歪著頭想了想。
「我想回以前的房子看看。」
厲霆深沒有馬上回答。
「你想看什麼?」
「我想看我以前住的房間還在不在。」
車子開到厲家別墅門口的時候,辰辰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眼睛掃過那道鐵灰色的大門和門口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
「變小了。」
「什麼變小了?」
「房子,我記得以前很大的,現在看著沒那麼大了。」
「你長高了。」
辰辰哦了一聲,沒反駁。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進了門以後,管家迎上來,看見辰辰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腰。
「少爺回來了。」
辰辰沒搭理他,自己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往樓上走,方向很熟,拐彎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厲霆深跟在後面上了二樓,辰辰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停下來,伸手去夠門把手,矮了一截,他踮起腳尖按下去,門推開了。
房間裡的東西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小床靠牆放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擺著一盞蘑菇形狀的小夜燈,窗簾是淺藍色的,邊角繡著一排小魚。
辰辰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慢慢走進去。
他先去摸了摸床頭柜上的小夜燈,開關按了一下,燈沒亮。
「電池沒了。」
然後他蹲到床底下往裡看,拖出來一個塑料收納箱,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堆積木和幾本翻舊了的繪本。
他翻了兩下,從箱子底部撈出一隻灰白色的布偶兔子。
兔子的耳朵有點塌了,肚子上縫過一針,線的顏色跟原來的布不太一樣。
辰辰把兔子抱在懷裡,低頭聞了聞。
「還是以前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厲霆深。「這個是媽媽給我買的,我兩歲的時候咬了它一口,把耳朵咬破了,媽媽幫它縫好的。」
厲霆深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視線從辰辰臉上移開,第一次認真地看這個房間。
門框邊上貼了一層透明的防撞軟條,拐角處也有,茶几的四個角都包了矽膠護套。
衣櫃門上貼著幾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是蘇婉的。
辰辰3歲,秋裝在第二格。
辰辰4歲,外套掛最左邊。
每一張紙條的字都寫得很小很整齊,紙角有點卷了,膠帶發黃,貼了很久。
衣櫃旁邊的牆上,靠近門那一側,有一道用馬克筆畫的豎線,線旁邊標著數字和日期。
88cm,2歲3個月。
95cm,3歲。
101cm,3歲半。
每一條線旁邊都有蘇婉的批註,最後一條停在辰辰四歲那年,後面沒有了。
厲霆深盯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因為他從來沒有推開過這扇門。
辰辰在厲家住了四年,這個房間在走廊盡頭,離主臥隔了兩個拐彎和半層樓梯。他每天從主臥出門,直接下樓去車庫,走的是另一條路。
四年裡他沒有拐過這個彎。
辰辰抱著兔子坐到小床上,腿懸著,腳尖夠不到地。
「媽媽以前每天晚上都來這裡陪我睡覺,她會開那個小夜燈,給我講故事,講到我睡著了她才走。」
他抬頭看向門口的厲霆深。
「這個房間以前都是媽媽打掃的,你都不知道吧?」
厲霆深站在門口,右手搭在門框上,指節上的皮膚繃得發緊。
他張了兩次嘴,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辰辰沒有等他的回答,從床上跳下來,把兔子塞進書包里,又把收納箱推回床底下。
「走了。」
「還要看別的嗎?」
「不看了,我拿到兔子就行。」
辰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房間,目光在牆上那排身高線上停了兩秒,又收回來。
「媽媽搬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連這隻兔子都忘了。」
他低下頭擺弄書包帶子。「她那天肯定走得很急。」
厲霆深喉嚨里堵著的東西越來越重。
蘇婉離開厲家那天他不在,等他回來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只留了一張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在茶几上。
他不知道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回來過辰辰的房間。
從牆上那排身高線來看,最後一條記錄停在辰辰四歲,她走的時候辰辰已經快五歲了,中間那半年她沒有再量過。
也許那半年她已經在準備離開了。
下樓的時候辰辰走在前面,一級一級地跳台階,布偶兔的耳朵從書包頂上露出來,跟著他的步子一顛一顛。
到了車上,辰辰自己爬進后座,把兔子和恐龍六十分並排放在旁邊的座位上,一個系安全帶,一個不用系,他說兔子太軟了卡不住。
車子駛出別墅的院門,厲霆深從後視鏡里看了辰辰一眼。
小傢伙靠在安全座椅上,眼皮開始打架了,手裡還攥著兔子的一隻耳朵。
快到蘇婉公寓的時候,辰辰已經半睡半醒了,嘴巴貼著兔子的腦袋,嘟囔了一句。
「爸爸,你以前都不來我房間。」
厲霆深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辰辰的聲音越來越輕。「媽媽說你太忙了,但其實你只是不想來吧?」
車裡安靜了很久。
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從車頂掃過去,辰辰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
厲霆深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盤上一節一節地鬆開。
「以前,是爸爸的錯。」
后座沒有回應。
辰辰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兔子的耳朵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