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夠一個五歲的孩子從「你別碰我書包」變成「你幫我拎一下」。
厲霆深每天下午四點十分到幼兒園門口，雷打不動，比鬧鐘還准。第三天的時候辰辰出來已經不用找了，眼睛往左一掃就能看見那個站在固定位置的人。
第五天，辰辰出校門的時候手裡舉著一張畫。
「今天畫了什麼？」
「恐龍。」辰辰把畫湊到他面前。「這是六十分，這是它的房子，這個是它養的小魚。」
厲霆深接過去看了兩眼。「這條魚畫得不錯。」
「老師說我顏色塗出去了。」
「塗出去一點沒關係。」
辰辰從他手裡把畫拿回來，折了兩折塞進書包側袋。「走吧，我餓了。」
第一周他們去了三次公園，兩次博物館，一次商場裡的室內遊樂場。辰辰在自然博物館的恐龍骨架前面站了四十分鐘不肯走，厲霆深就陪他站了四十分鐘。
「這個是霸王龍。」辰辰指著頭骨。
「嗯。」
「六十分比它小，但六十分比它帥。」
「沒錯。」
「你就知道說嗯和沒錯。」
「那我說什麼？」
辰辰想了想。「你可以說六十分是全世界最帥的恐龍。」
「六十分是全世界最帥的恐龍。」
辰辰把恐龍從書包里掏出來，對著骨架比了比。「聽見了嗎六十分，我爸爸誇你了。」
第二周開始，厲霆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學做飯了。
秦墨接到厲霆深的電話時正在吃午飯，筷子差點掉進湯碗裡。
「你說什麼？」
「我問你知不知道雞蛋炒多久。」
秦墨把電話拿遠看了眼來電顯示，確認是厲霆深本人。
「老闆，您家有廚師。」
「我自己做。」
「您會用煤氣灶嗎？」
厲霆深掛了電話。
他在網上搜了「五歲小孩能吃的簡單菜」，排在第一位的是番茄炒蛋。他照著視頻里的步驟，先打雞蛋。
殼掉進碗裡了。
撈了半天撈不出來，最後用筷子夾出來的時候蛋液已經攪成了一團渾濁的東西，裡面混著三小片碎殼。
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塊有半個拳頭，最小的薄得透光。油倒進鍋里的時候濺了一下，燙到了手腕內側，他嘶了一聲，把蛋液倒下去的動作慢了半拍，鍋底噼啪響了一串。
炒出來的東西盛在盤子裡，蛋是碎的，番茄是整塊的，顏色倒還算正常，勉強能看出來是什麼菜。
辰辰被接回來以後站在餐桌前，低頭看著那盤炒蛋，又抬頭看了看厲霆深手腕上貼著的創可貼。
「你做的？」
「嗯。」
辰辰拿筷子戳了一塊蛋，放進嘴裡嚼了嚼。
厲霆深站在旁邊看著他，手背不自覺地貼在褲縫上。
辰辰咽下去了。「不難吃。」
厲霆深的表情鬆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他自己沒察覺，但辰辰看見了。
「你別高興得太早，我說的是不難吃，不是好吃。」
「我知道。」
「有殼。」
「下次我小心。」
辰辰又夾了一塊。「有一點咸。」
「嗯，鹽放多了。」
「還有點糊。」
「火大了。」
辰辰吃了第三塊，筷子在盤子裡翻了翻，把番茄推到一邊。「番茄太大了，咬不動。」
「下次切小。」
「你說了好多個下次。」
「因為每個地方都要改。」
辰辰哼了一聲，端起碗把米飯扒了兩口。「算了，能吃。你繼續練吧。」
這句話在厲霆深耳朵里轉了三圈，比任何一句誇獎都管用。
周四晚上辰辰做作業，數學題卡在第三道上，是個應用題。小明有八顆糖，分給三個朋友，每人分幾顆，還剩幾顆。
辰辰咬著筆頭盯了五分鐘，在本子上寫了個「2」，又擦掉，寫了個「3」，又擦掉。
厲霆深搬了張凳子坐到他旁邊。
「要不要幫忙？」
「我自己能做。」
「好。」
又過了三分鐘。辰辰把筆拍在桌上。「為什麼不能整除。」
「因為八除以三除不盡。」
「那小明為什麼要有八顆糖？為什麼不能有九顆？」
厲霆深看了看題目。「題目就是這麼出的。」
「題目出得不好。」
厲霆深忍住了嘴角的動靜。「那我們先算，八裡面有幾個三？」
「兩個。」
「兩個三是幾？」
「六。」
「八減六呢？」
「二。」辰辰寫了下去。「每人兩顆，剩兩顆。」
「對了。」
辰辰把本子往前一推。「後面還有五道。」
厲霆深看了看剩下的題目。「那繼續。」
輔導了一個小時，五道題全做完了，辰辰把本子合上塞進書包。
「你比媽媽有耐心。」
厲霆深剛要接話，辰辰補了一句。
「媽媽輔導我到第二道就讓我自己想，你輔導到第五道還在旁邊坐著。說明媽媽相信我，你不信。」
厲霆深張了張嘴。
辰辰背著書包跑進房間了。
晚上八點，辰辰被送回蘇婉的公寓，保姆阿姨接了人，辰辰進門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機給蘇婉打視頻。
蘇婉接起來的時候背景是辦公室，桌上攤著設計稿，頭髮別在耳後，臉上帶著沒來得及卸掉的疲憊。
「辰辰，吃飯了沒？」
「吃了。」辰辰把手機舉到面前，下巴擱在桌沿上。「媽媽，爸爸做的飯不好吃，但他很努力，你放心我沒有被毒死。」
蘇婉在鏡頭那端愣了一拍，然後笑了出來。
那個笑不大，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眼睛眯起來，鏡頭裡的檯燈光把她臉上的笑紋照得很清楚。
辰辰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媽媽你笑起來好看。」
「你少拍馬屁，去刷牙。」
「好吧。」
辰辰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回頭看了看門口，厲霆深還站在玄關外面，沒進來。蘇婉不在的時候，他從來不進這間公寓的門，每次把辰辰送到門口就走。
辰辰跑到門邊，踮起腳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
「爸爸。」
「嗯？」
辰辰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很重大的秘密。
「媽媽笑了。」
厲霆深正在轉身往電梯走，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辰辰那張從門縫裡擠出來的小臉。
「她……最近好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辰辰聽不到也怕辰辰聽到。
辰辰想了想。「媽媽很忙，很累，但比以前開心。」
厲霆深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沒有再問了，摸了摸辰辰的頭髮。「早點睡。」
辰辰縮回去把門關上了。
厲霆深在走廊里站了幾秒，轉身走向電梯。
回到厲家別墅以後，整棟房子安安靜靜的，管家給他留了燈，他沒開客廳的頂燈，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桌上放著手機，他打開相冊，翻到了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些照片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都是蘇婉拍的，辰辰的百天照、周歲照、第一次站起來走路，每一張照片旁邊都有蘇婉的日期標註，發在家庭群里，他從來沒有回覆過。
他往前翻，翻到一張蘇婉抱著剛出生的辰辰在病房裡的照片。
不知道是誰幫她拍的。她的臉色很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圈發紅，但嘴角是笑著的。
他不在場。辰辰出生那天他在國外談項目，秦墨把消息轉給他的時候他正在簽合同，回了一句「知道了」。
厲霆深把屏幕鎖了，手機扣在桌上。
辰辰說她比以前開心。
以前是什麼時候。以前是跟他在一起的那七年。
離開了他之後才開心的。
他靠著椅背仰起頭，書房的天花板白得刺眼，頂燈關著，只有桌上那盞檯燈亮著，光圈把他的影子印在牆上。
手放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沒人罰他。蘇婉沒有罵過他一句，辰辰也沒有哭著質問他為什麼缺席那些年。
可辰辰說「比以前開心」這五個字，比任何一句指控都重。
他低下頭，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蘇婉抱著辰辰的照片還亮著。
她笑著，可眼眶是紅的。
他看了很久，把手機放進了抽屜里。
檯燈在書房裡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