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大樓的安檢門前排了不短的隊，蘇婉到的時候離開庭還有四十分鐘。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頭髮綁在腦後，耳釘是ECHO自己出的款，銀灰色的，小得幾乎看不見。妝化得很淡，只塗了口紅。
律師周嘉明已經在大廳等她了，手裡夾著兩個文件袋，看見她走過來先遞了一杯水。
「蘇總，材料都準備好了，等一下流程我先跟您對一遍。」
「你說。」
「今天是一審第一次開庭，法官會先確認雙方身份信息，然後宣讀案情摘要，之後雙方陳述訴求。我們這邊的訴求很明確，解除婚姻關係，子女撫養權歸您，財產方面您之前說過不要求分割對方資產。」
蘇婉點了點頭。
「對方那邊昨天發來了補充意見函。」周嘉明把文件袋裡的一頁紙抽出來。「厲霆深的代理律師表示，當事人不反對離婚，但希望財產分割部分涉及未成年子女權益的款項能協商一致後再做判決，另外申請確認固定探視權。」
「探視權的頻次呢？」
「對方提的是每周兩次，含一個周末整天。」
蘇婉看完那頁紙，把它推回去。「我可以接受每周兩次，時間具體再談，其他的按照原來的方案走。」
「好。」
周嘉明收好文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蘇婉察覺到了。「有話直說。」
「等一下在法庭上，您可能會跟對方面對面坐著。我代理過很多離婚訴訟，很多當事人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但真到了那個場合會不太一樣。」
蘇婉把水杯放到旁邊的台子上。「我知道。」
九點半，法庭門打開了。
蘇婉跟周嘉明並排走進去，原告席在左側，桌面上已經擺好了席簽。她拉開椅子坐下來，把包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擱在桌上。
對面的被告席還空著。
法官助理在前方整理卷宗，書記員調試著記錄設備，法庭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壓下來，蘇婉的指尖有一點涼。
門又開了一次。
厲霆深走進來。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跟任何一次商務場合沒有區別。但蘇婉一眼就看到了他眼下那層洗不掉的青黑，和西裝外套袖口處微微發皺的布料。
他瘦了。襯衫領口空了一圈，喉結比記憶里突出。
厲霆深的律師先坐下來，他在旁邊落了座，視線穿過法庭中間那道空地，落在蘇婉身上。
蘇婉沒有回看。她的目光放在桌面上自己那份訴訟材料的封面上，翻都沒翻。
法官進來了，全體起立，又坐下。
「原告蘇婉，被告厲霆深，婚姻關係糾紛一案，現在開庭。」
法官助理核實完雙方身份信息，法官開始宣讀案情摘要。
「原告蘇婉訴稱，其與被告厲霆深於2017年登記結婚，婚後育有一子厲嶼辰，現年五歲。原告因感情破裂，訴請解除婚姻關係，子女撫養權歸原告所有。」
蘇婉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呼吸平穩，表情跟開會時沒有區別。
法官的聲音繼續往下走，念到「感情破裂」四個字的時候，她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一下，很快鬆開了。
「被告方是否有異議？」
厲霆深的律師站起來。「被告對解除婚姻關係無異議。但申請就財產分割中涉及未成年子女權益的部分進行協商，並請求法庭確認被告的探視權安排。」
法官轉向蘇婉這邊。「原告方？」
周嘉明站起來。「原告方同意就上述兩項進行協商，建議法庭安排調解程序。」
法官在卷宗上寫了幾筆。「准許，調解時間另行通知。今日庭審到此。」
全程不到二十分鐘。
蘇婉把材料收進包里，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聲。她跟周嘉明一前一後往門口走，步子不快，節奏跟來時一樣。
走廊里的人不多，有幾個等庭的當事人坐在兩側的長椅上看手機。蘇婉走到拐角處，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停。
「蘇婉。」
厲霆深的聲音從三步遠的地方傳過來，不大，壓著嗓子說的。
蘇婉停了步子，沒轉身。
周嘉明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周嘉明走開了幾步，站在走廊另一側等著。
蘇婉轉過身。
厲霆深站在她面前，距離隔了兩步左右。走廊的日光燈照在他臉上，把那層青黑照得更明顯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里像卡了什麼東西。
「你瘦了。」
蘇婉看著他，沒有接話。
兩個人站在法院的走廊里，中間那段空氣比法庭里的還涼。
蘇婉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響，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震，她從拐角處拐過去，再拐過去，推開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車停在法院對面的停車場裡，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包扔在副駕駛上，手搭在方向盤上。
右手的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指根處的皮膚被自己掐出了兩道淺淺的紅印。從什麼時候開始掐的，她不記得了，可能是法官念「感情破裂」的時候，也可能更早。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平靜了。
材料看過了，流程走過了，訴求早就想清楚了，她進法庭之前甚至還在想下午的設計稿要改哪一版。
可是真正坐在那裡，隔著一張桌子看見對面那個人的時候，心還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像舊傷碰到了桌角，不重，但那一下酸脹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蘇婉閉上眼睛，靠著椅背深呼吸了兩次。
再忍一下。調解走完，協議簽了，判決下來，就徹底結束了。
她睜開眼，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後視鏡里法院的大樓越來越小，那個站在走廊里沒有追出來的人，她沒有看見。
也不需要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