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ECHO的辦公室只剩蘇婉一個人。
兩塊藍寶石的鑑定資料放在桌面左側,顧家的競標說明攤在右側,電腦屏幕里開著幾十張舊珠寶照片。
她已經畫廢了三張設計稿。
第一張太接近傳統宮廷風,第二張壓不住藍寶石的顏色,第三張雖然結構完整,卻失去了顧老太君舊藏里那種時間留下的缺口。
蘇婉把鉛筆放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還是不對。」
她盯著紙上的線稿,筆尖在主石位置停著。
顧家要的是壽宴主珠,不能只好看,也不能只貴。
它得讓顧老太君戴上之後,想起自己年輕時擁有過的東西,想起後來失去過的東西,還要讓顧家願意把它留進傳家舊藏。
蘇婉打開顧家發來的資料。
裡面有鳳尾簪,點翠簪,祖母綠胸針,還有幾張年代不明的舊照片。
她翻了很久,始終找不到能落筆的角度。
手機放在桌角,屏幕亮了又暗。
厲霆深晚上八點發過一條消息。
「辰辰已經睡了。」
她當時只回了一個字。
「好。」
現在已經凌晨一點多,厲霆深沒有再發消息。
蘇婉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留在舌根,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鉛筆。
藍寶石的位置應該放在中心,祖母綠不能搶主石的光,卻必須承擔舊藏的重量。
她畫出一條弧線,很快又擦掉。
擦痕留在紙上,灰了一片。
蘇婉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辦公室外的走廊沒有聲音,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著凌晨兩點零七分。
手機在這時亮了。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蘇婉點開。
照片拍的是一支殘缺的點翠簪子,簪身呈細長的弧形,中央缺了一塊,尾部的翠鳥只剩半邊翅膀。
照片下方附著一頁資料。
顧老太君三十年前佩戴過,後來在一次家宴後損壞,顧家曾委託老匠人修復,因缺少原材料一直擱置。
蘇婉坐直了。
她把照片放大,盯著簪身中間那處斷口。
這裡不是後來碰撞造成的。
斷口邊緣有舊焊痕,說明這支簪子至少修過一次,修復後又在同一個位置裂開。
她翻到資料最後,看到一行小字。
「老太君拒絕重新補翠,稱殘缺處應當保留。」
蘇婉拿起鉛筆,在第三張廢稿旁邊重新落線。
藍寶石可以放在斷口位置。
祖母綠保留舊簪的中心輪廓,白鑽沿著點翠簪殘缺的尾羽鋪開,不去遮住缺口,只在缺口邊緣建立新的結構。
她畫得很快。
原本散開的構思逐漸聚到一處,弧形簪身,雙層鑲嵌,主石偏向左側,右邊留出一道空白。
那道空白不能填。
它得留給時間。
蘇婉停筆時,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她拿起手機,對著草稿拍了一張照片,想發給林婷,又刪掉了聯繫人。
圖片是厲霆深發來的。
她點開對話框,手指在輸入欄停了片刻,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謝。」
消息發出後,屏幕上很快顯示已讀。
沒有第二句話。
蘇婉把手機放回桌面,繼續修改設計稿。
另一邊,厲霆深坐在書房裡,手機還握在手裡。
秦墨送來的資料攤在桌上,電腦屏幕停在顧家舊藏檔案那一頁。
剛才那張照片是他從顧氏舊檔案的掃描件里截出來的。
他知道蘇婉在找設計切口,也知道她不會接受一份沒有出處的資料,所以把原始檔案編號一併發了過去。
看見那個「謝」字以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秦墨站在書桌旁。
「老闆,您還不睡?」
「她回消息了。」
「蘇總說什麼?」
厲霆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一個字。」
「那您還挺高興。」
「她以前連一個字都不回。」
秦墨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那需要我繼續查顧老太君三十年前的修復記錄嗎?」
厲霆深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字。
「查。」
「查到什麼程度?」
「把所有能公開驗證的資料整理出來,來源寫清楚,不要送到她手裡一半。」
秦墨應了一聲,沒有馬上離開。
「老闆,您要不要直接告訴蘇總,顧家當年的修復師是誰?」
「她會自己查。」
「如果她查錯了呢?」
厲霆深抬眼看他。
「她不會。」
秦墨把話咽回去。
厲霆深低頭看著手機,指腹在桌面上停了幾秒。
「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資料,不是我替她做設計。」
凌晨三點,蘇婉完成了第一版主珠草圖。
她把設計稿掃描進電腦,文件名改成「顧家壽宴主珠初稿」。
保存前,她停了一會兒,刪掉了「初稿」兩個字,重新輸入。
「回聲。」
按下保存以後,她拿起手機,點開厲霆深的對話框。
「你發來的照片,來源是哪一份檔案?」
厲霆深幾乎立刻回復。
「顧家舊藏修復檔案,編號在圖片右下角。」
「你看過完整檔案?」
「看過。」
「為什麼之前不直接發完整資料?」
過了幾秒,他回了一句。
「我以為你要的是一個切口,不是別人替你整理好的答案。」
蘇婉看著這句話,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次判斷對了。」
厲霆深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過了片刻,消息才發過來。
「那我可以理解為,幫上忙了?」
蘇婉靠回椅背。
「可以。」
「只有這兩個字?」
「你還想要什麼?」
那邊安靜了片刻。
「沒有。」
蘇婉看著屏幕,正要退出聊天框,厲霆深又發來一條。
「蘇婉。」
「嗯?」
「你畫出來的東西,能不能給我看一眼?」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草圖。
這是ECHO參加顧家競標的第一版,尚未完成,也沒有經過團隊審核。
按規則,競標設計不能對外公開。
厲霆深是厲氏總裁,也是顧家這次壽宴的安保合作方,理論上屬於外部人員。
「不能。」
她回復。
「好。」
沒有追問,也沒有失望的表情包。
蘇婉把手機扣下,過了片刻又拿起來。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方向。」
「你說。」
「殘缺的點翠簪是設計起點,藍寶石放在斷口處,祖母綠保留舊簪輪廓。」
厲霆深回得很快。
「右側留空?」
蘇婉的手指停住。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發來的照片裡,右側的線稿沒有擦乾淨。」
蘇婉重新點開剛才那張草圖。
照片拍得不夠清楚,可右側確實留著一段未完成的弧線。
她沒有想到他會注意到。
「你看得倒細。」
「我只看你的。」
這句話發過來以後,厲霆深似乎也意識到不合適,緊接著補了一句。
「設計稿。」
蘇婉看著那三個字,唇角動了一下。
「解釋得有點晚。」
「我知道。」
「厲霆深。」
「在。」
「以後給我發資料,先確認來源,別把顧家的內部文件直接傳出來。」
「好。」
「還有。」
「你說。」
「今天的事,謝謝。」
這次她沒有隻發一個字。
厲霆深握著手機,低頭看了很久,肩膀靠進椅背,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秦墨從門外進來時,看見他對著手機笑。
那笑意沒有藏住,連眼下的疲憊都淡了些。
「老闆,顧家那邊的補充資料……」
「放著,明早再看。」
秦墨把文件放到桌上。
「您不睡了?」
厲霆深把手機收好。
「睡。」
「那您剛才為什麼看著手機笑?」
「她說謝謝。」
秦墨停了停。
「就因為這個?」
「嗯。」
「一個謝謝,值得您高興到現在?」
厲霆深拿起桌上的資料,翻到顧家舊藏那一頁。
「她以前從來不說。」
另一邊,蘇婉把「回聲」設計稿發給林婷,要求團隊明早九點開會。
關電腦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厲霆深最後發來的消息停在對話框底部。
「晚安,蘇婉。」
她沒有回覆。
可走出辦公室時,手機再次亮了一下。
不是厲霆深的消息。
是小林發來的郵件提醒,顧家舊藏檔案的補充文件已經找到,附件里有一張三十年前的修復記錄。
蘇婉點開那張圖,看到文件名後,腳步停在了走廊里。
那張照片的原始文件名,只有四個字:顧家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