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景德鎮的前一晚,蘇晚棠在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修復師常用的便攜工具。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有些出神。
她知道自己這次去,近乎一種賭博。
用自己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關於過去的答案。
而賭局的另一邊,坐著一個她完全看不透的對手。
門鈴響了。
蘇晚棠以為是外賣,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沈修則。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襯衫。頭髮有些亂,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看起來很疲憊,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有事?」蘇晚棠堵在門口,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我們談談。」沈修則說。
他的聲音很沙啞。
「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有。」沈修則看著她,「在你走之前,必須談。」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固執。
兩人在門口對峙了片刻。
最後,還是蘇晚棠先妥協了。
她側過身,讓他進來。
客廳里沒有開主燈,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沈修則走進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客廳中央。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組織語言。
「晚棠,你還記得,我們當年為什麼離婚嗎?」他終於開口。
蘇晚棠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
「當然記得。因為你們沈家看不上我,因為我給你丟臉了,因為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不是。」沈修則搖頭。
他走到她面前,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蘇晚棠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不是那樣的。」
「那是什麼樣?」
「是我的錯。」沈修則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三年前,我和你結婚的消息被爆出去,不是意外。是『南山』內部的對家,在給我警告。」
「他們查到了你,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他們把你推到台前,讓你成為所有媒體攻擊的對象,讓你被沈家羞辱。」
「他們想讓你成為我的弱點,用你來牽制我。」
蘇晚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這些事,她從來不知道。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場豪門恩怨里,再正常不過的戲碼。
「所以……」
「所以我選擇了離婚。」沈修則的眼裡,流露出一絲痛苦,「我以為,只要你不再是沈太太,只要你和我撇清關係,他們就不會再盯著你。」
「我以為,那是在保護你。」
「我沒想到,那會傷你那麼深。」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蘇晚棠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消化掉這段話里的信息。
原來,那場讓她受盡屈辱,痛不欲生的離婚,不是因為不愛,不是因為嫌棄。
而是一場,他自以為是的,笨拙的保護?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你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這些?」她的聲音有些抖。
「因為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沈修則說。
「溫予執,就是衝著你來的。不,更準確地說,他是衝著我來的。你,又一次成了靶子。」
蘇晚棠後退了一步,靠在沙發背上。
「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沈修則自嘲地笑了笑,「我沒有。我只知道,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和你,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你對他所有的好感,所有的信任,都是他一步步設計好的。」
「就像三年前那樣。」
蘇晚棠的心,徹底亂了。
她不願意相信。
如果連溫予執表現出的欣賞和善意都是假的,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真的?
「你走吧。」她下了逐客令,「我累了。」
沈修則沒有動。
他知道,空口無憑,她不會信他。
他深吸一口氣,從風衣的內袋裡,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她。
「這是什麼?」
「你自己看。」
蘇晚棠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她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抽出一疊紙。
第一頁,是一份銀行的轉帳記錄。
收款方,是一個海外的匿名帳戶。
付款方,是一個在開曼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
轉帳金額,五百萬。
日期,是三年前,她和沈修則結婚的消息,被爆出的第二天。
蘇晚棠看不懂這些。
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那個匿名帳戶的實際持有人信息。
上面是一個對她來說,很陌生的名字。
但是,在名字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戴著金絲眼鏡,笑得溫文爾雅。
是溫予執。
蘇晚棠手裡的紙,飄落在地。
「那個空殼公司,是白若薇的。」沈修則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三年前,是白若薇付錢,讓溫予執把我們的婚訊捅給了媒體。」
「他拿了錢,毀了你的婚姻,讓你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現在,他又回來了。」
「晚棠,你告訴我,一個三年前收錢辦事,把你推進深淵的人。三年後,又突然出現,對你百般示好,幫你尋找所謂的救命恩人。」
「你覺得,他是想幹什麼?」
蘇晚t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張溫予執的照片。
那張溫和儒雅的笑臉,此刻,在她眼裡,變得無比陌生,又無比猙獰。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
所謂志同道合的欣賞。
所謂尋找過去的希望。
全都是假的。
她像一個傻子,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還差一點,就心懷感激地,主動走進了對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後怕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
她開始發抖。
沈修則走上前,脫下自己的風衣,披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
然後,他伸出手將她整個人,緊緊地擁入懷裡。
「別怕。」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
「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