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下榻的酒店只是三星標準。
房間不大,十五六平方,一張大床,一隻小沙發,一台電視,浴室玻璃隔斷旁掛著普通的遮簾。沈知意剛入住時還覺得不錯,畢竟上輩子她跑組時,能有乾淨床鋪已經算好待遇。
可現在,陸景珩坐在床邊,整間屋子忽然顯得逼仄。
他的氣息太強。
哪怕只是安靜坐著,也像把這間普通標準間壓出了一種不屬於它的貴氣。沈知意眼上還蓋著熱毛巾,視線被擋住,聽覺反而變得格外敏銳。
她聽見陸景珩低沉的聲音。
「下次覺得委屈,直接告訴我。」
那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晨霧裡落下來的松枝,冷而穩。
沈知意心口輕輕一跳,幾乎脫口而出:「我沒委屈。」
她確實沒因為開機照委屈。
哭是因為系統課太疼。
可她剛才哭得那麼慘,還迷迷糊糊問他為什麼不給自己鼓掌,現在說沒委屈,聽起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沈知意想把毛巾拿下來解釋,被他按住。
「兩點還有戲,熱敷消腫。」
沈知意只好乖乖躺回去,聲音悶在毛巾下:「上午我真的沒委屈。」
陸景珩沒有立刻說話。
她上半張臉被熱毛巾遮著,只露出鼻尖和濕潤的唇。剛哭過,唇色比平時更紅,脖頸上還有未完全擦乾的淚痕,順著細白皮膚沒進衣領。
陸景珩移開視線,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一點。
「你被取消曝光機會,今天的造型和準備都沒能呈現。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也要繼續沉寂,直到劇播出。」
沈知意這才明白,他誤會在哪裡。
喬柒大概是擔心她難過,把話轉得很重。陸景珩聽了,就以為她一個人躲在酒店裡消化委屈。
她抿了抿唇,心思卻繞回夢裡那隻溫熱的手。
她被霞姑打得快站不穩時,背上確實有一隻手在安撫她。小腿疼的時候,也有人替她揉過。難道那不是夢裡的幻覺,而是陸景珩真的來了?
沈知意心裡一動,決定說真話。
「我沒有不平,也沒有懷疑你。」
她隔著毛巾,彩虹屁來得很自然:「你做決定,肯定有你的道理。爺爺都說過,你以前不怎麼聽課也能拿獎學金,炒股還賺了很多錢。你動動腳趾頭都比我動腦袋強,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陸景珩原本緊繃的唇線微微鬆了些。
這誇獎太流暢,甚至流暢得有點離譜。
「別用敬語。」
沈知意立刻改口:「好嘛。我都聽你的。除非你忙,沒空管我,那我就聽程老師的。」
陸景珩指尖輕輕敲了一下床沿。
「程硯舟?」
沈知意察覺氣氛不對,馬上補救:「如果你們都沒空,我就聽喬柒的。」
陸景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倒是有主見。」
事事都聽別人,也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沈知意小聲嘀咕:「術業有專攻嘛。」
她說得坦然,是真的信任他安排的人。陸景珩看著她,胸口那點沉悶終於散開一些。
他見過太多人把信任掛在嘴上,實際每一步都在試探利益邊界。沈知意不一樣,她會算計,會撒嬌,會用漂亮話哄人,可真正遇到專業判斷時,她又很清楚自己該站在哪裡。
她不是盲目依賴。
她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借力。
這種清醒,比單純的聽話更難得。
他起身重新換了熱毛巾,順手把茶包搭在上面,溫熱濕意落回她眼上。
「那你哭什麼?」
沈知意等房裡安靜下來,才羞澀又認真地說:「我做夢了。夢裡有人罰我,打得好疼。」
陸景珩眉心一沉。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正常幸福里長大的孩子,少有被打到哭醒的夢。
他正想讓陳辛去查沈家,沈知意又輕輕開口:「但也不全是噩夢。後面有個小哥哥一直摸摸我的背,安慰我。我說小腿疼,他還幫我揉了揉。」
陸景珩動作僵住。
沈知意看不見他的表情,繼續甜甜補刀:「就是他沒誇我。我都那麼努力了,他一句都沒夸。」
陸景珩站起身,嗓音微啞:「我出去打個電話,你繼續熱敷。」
他走到門邊時,沈知意悄悄掀開毛巾一角。
門快關上,她聽見男人低低落下一句。
「下次。」
沈知意眨了眨眼。
下次誇她?
門外走廊,陸景珩剛進逃生樓道,另一間房門就開了。
宋清晏探出頭:「剛才那身影怎麼有點眼熟?」
程硯舟從後面攔住他,笑得很職業:「尤少,追星適可而止。」
宋清晏一看見他就來氣:「垃圾崇億,還我知知開機美照!」
程硯舟桃花眼抽了抽:「離我司藝人遠點。合同期內不許戀愛。」
宋清晏冷笑:「你思想骯髒。我只是純純的事業粉。」
程硯舟剛鬆一口氣,宋清晏已經在心裡補完後半句。
先事業粉,再親哥粉,最後慢慢晉升老公粉。
程硯舟若是知道他心裡這套粉絲晉升體系,大概會當場把人踹回尤家。
可宋清晏渾然不覺危險。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沈知意在鏡頭裡的臉,連走廊里那個疑似陸景珩的背影都被短暫拋到腦後。
事業粉的自我修養第一條:別打擾正主休息。
第二條:想辦法拿到更多物料。
宋清晏覺得自己非常專業。
這叫粉絲成長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