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悅酒店大堂,咖啡廳旁邊。
顧嶼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沈鹿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到了」。他回了一句「好了嗎」,沒有回覆。又發了一條「結束了嗎」,還是沒有回覆。他看了一眼時間,進去快兩個小時了。
「顧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頭。蘇念卿站在咖啡廳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到是他,她笑了一下。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念卿。」顧嶼點點頭。
「你在這等人?」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嗯。」
蘇念卿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瘦了。最近很忙?」
「還好。」
「你還是這樣,問什麼都『還好』。」她笑了一下,轉頭朝身後看了一眼,「對了,周舉鵬也來了,今天他組的局。」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從咖啡廳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到顧嶼,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顧嶼?好久不見!」
「舉鵬。」顧嶼點了點頭。
周舉鵬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多少年沒見了?上次見面還是你回國那會兒吧?後來約你你也不出來,忙什麼呢?」
「工作。」
「還是這德行。」周舉鵬笑著搖了搖頭,「對了,念卿剛才說在樓下看到你,我還不信。今天這頓飯是我組的,幾個老朋友聚聚,你也一起?」
「不了,我在等人。」
「等誰啊?什麼人這麼重要,連老朋友的面子都不給?」
顧嶼笑笑沒回答。周舉鵬看了蘇念卿一眼,蘇念卿微微搖了搖頭。周舉鵬會意,笑了一下。「行行行,不勉強你。那下次,下次你可不能推了。」
「好。」
周舉鵬拍了拍他的肩膀,拎著紙袋先走了。蘇念卿站在原地,沒動。
「顧嶼,」她看著他,「我們去那邊坐坐吧。好久沒見了,有些話想跟你說。」
顧嶼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消息,他沉默了兩秒。「好。」
兩個人走到大堂靠窗的位置,在一組沙發上坐下。落地窗外是CBD的街景,車流緩慢地移動,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服務員走過來,蘇念卿要了一杯紅茶,顧嶼什麼都沒要。
「顧嶼,」蘇念卿靠在沙發椅背上,「你最近有在關注AI行業嗎?」
「一直在看。」
「我聽說顧氏在布局這個方向。」
顧嶼看著她。「你消息倒靈通。」
蘇念卿笑了一下。「做投資的,總得知道錢往哪流。我回國之前,在紐約待了三個月,見了好幾家基金。他們都在往AI賽道砸錢,尤其是應用層。」她頓了頓,「我這次回來,不只是開音樂會。我跟幾家基金在談,想成立一個專門投AI文化產業的項目。」
「你?」顧嶼看著她。
「怎麼,不像?」蘇念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拉了周舉鵬一起做。他家裡做投資的,你也知道。我們打算第一期先募兩個億,投三到五個早期項目。顧氏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聊聊。」
顧嶼沒說話。蘇念卿放下茶杯,看著他。「我知道你之前對我不太信任。覺得我回來有別的目的。」
「沒有。」顧嶼說。
「有。」蘇念卿笑了一下,「你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清楚。我當年走的時候,你沒攔我。我回來的時候,你也沒接我。你不說,但我都知道。」
顧嶼看著窗外。陽光從玻璃幕牆反射過來,在窗台上投下一小塊光斑。
「念卿,」他開口,「你走的那年,我去機場了。」
蘇念卿愣了一下。
「我在候機廳外面站了兩個小時。」顧嶼的聲音很平靜,「後來看到你和周舉鵬一起進去了,就沒進去。」
蘇念卿的手指頓了一下。「你……你看到我們了?」
「嗯。」
「那你為什麼……」
「因為你沒回頭,而且你也沒說和舉鵬一起去的。」顧嶼轉過頭,看著她,「從始至終,你都沒回頭看一眼。」
蘇念卿坐在那裡,很久沒說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她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指尖微微發白。
「顧嶼,那時候我不懂事。我以為出去幾年就能回來,我以為你會等我,我以為……」她頓了頓,「我以為很多東西。」
「我知道。」顧嶼說。
「那你現在呢?你現在怎麼想?」
顧嶼看著她。「念卿,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蘇念卿低下頭,手指轉著茶杯。「我知道,我回來之前就想清楚了。你不是以前那個顧嶼了,我也不是以前那個蘇念卿。」她抬起頭,「但生意是生意。這個項目,我是認真的。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
「好。」顧嶼說,「改天約個時間,我帶投資部的人一起。」
蘇念卿看著他,笑了一下。「你還是這樣,公事公辦。」
「工作就是工作。」
「那私事呢?」
顧嶼沒說話。蘇念卿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算了,不逼你。」她站起來,「我先上去了,周舉鵬還在等我。改天約。」
「好。」
蘇念卿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顧嶼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還是沒有消息。他撥了沈鹿的號碼,通了,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通了,響了一聲,斷了。再撥,關機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站起來往電梯走。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助理。
「顧總,張總那邊合同有問題,等著您確認。」
「什麼問題?」
「收購AI公司的條款,對方對估值有異議。他們覺得咱們給的價低了,想再往上談。」
顧嶼站在電梯前,手指按在按鈕上。「談判團隊不是已經敲定了嗎?」
「對方創始人想直接跟您談。他說這樁收購對他來說不只是錢的事,他想知道接手之後,團隊的去向、產品的方向、未來的規劃。他說他想跟能做主的人聊。」
顧嶼沉默了兩秒。「他什麼時候有空?」
「他說隨時。」
「那就今天晚上。你安排一下,我過去。」
「好的,顧總。」
308包間門口,許佳怡靠牆坐著,腦袋一陣一陣地暈。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抖。指甲縫裡還有紙包粉末的痕跡,白色的,細細的,像灰。她把手攥緊,又鬆開。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小藝的電話。
「許佳怡!你什麼意思?!鹿姐怎麼了?你說明白!」
許佳怡的聲音在抖。「君悅酒店,三樓,308。有人要害她。你快找人來。」
「什麼人?!你也在?!許佳怡你到底——」
「別問了,趕快找人!我想辦法拖延時間。」許佳怡掛了電話。
許佳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整理了一下頭髮,把外套拉直,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後走到308門口,推門進去。
林總正站在沙發前面,彎著腰,手放在沈鹿的臉上。聽到門響,他直起身,轉過頭。看到是許佳怡,他的臉色沉下來。
「你怎麼又回來了?」
許佳怡關上門,站在門口沒動。她的臉上帶著笑,是那種,軟軟的,甜甜的,恰到好處的,像一朵小白花在輕輕的撒嬌一樣。
「林總,我忘了一件事。」她的聲音放得很軟,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什麼事?」
「尾款。」許佳怡往前走了一步,「您說事成之後打的,我剛看了,還沒到帳。」
林總看著她,目光冷下來。「許佳怡,你這個時候跟我說錢?」
「林總,您別生氣。」許佳怡走到桌邊,拿起酒瓶,給他倒了一杯酒,端到他面前,「事情我辦了,人我約來了,藥我也下了。您答應的錢,我總得拿到吧?我爸還在醫院等著呢。」她的聲音更軟了,帶著一點委屈,像受委屈的小女孩跟長輩撒嬌,「您知道的,我出來做這些,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林總接過酒杯,沒喝,看著她。「許佳怡,你今天有點不對勁。」
「沒有啊。」許佳怡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標準,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來的弧度也剛剛好,「我就是想著,事情辦完了,錢拿到手,我就走了。不耽誤您。」
她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沈鹿。沈鹿靠在沙發角落裡,臉很紅,眼睛閉著,呼吸又急又淺,胸口起伏得很快。外套已經滑下來一半,襯衫領口歪了。許佳怡移開視線,指甲掐進掌心。
「林總,您看這錢……」她頓了頓,「您是不是轉一下?」
林總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許佳怡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銀行到帳通知,五十萬。尾款。她看著那行數字,手指抖了一下。五十萬。加上之前的定金,一百萬。一百萬,換她爸的命,換她媽的安心,換她這三年的所有。她把手機收起來,笑了一下。
「謝謝林總。」
「行了,錢拿到了,你可以走了。」林總放下酒杯,轉身面向沈鹿。
許佳怡沒動。她站在那裡,看著林總的背影。他在解袖扣。許佳怡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手機。她在等消息。小藝還沒說到了,唐輕輕還沒說到了,那個男人還沒說到了。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走。
「林總,」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還有幾句話想跟沈老師說。」
林總轉過頭,目光冷得像刀。「許佳怡,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許佳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沈鹿,「就是覺得,畢竟認識一場。她對我一直不錯。我……」她頓了頓,「我想跟她說聲對不起。」
林總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冷。「許佳怡,你是不是腦子壞了?你跟她說對不起?藥是你下的,人是你約的,錢是你拿的。你現在跟她說對不起,有用嗎?」
許佳怡沒說話。她蹲下來,看著沈鹿的臉。沈鹿的臉很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眉頭皺著,像是在忍著什麼。她的手垂在沙發邊上,手指微微蜷著。許佳怡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沈鹿的手很燙,像發燒。
「沈老師,」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沈鹿能聽到,「對不起。」
「錢我拿到了。我爸的手術費,夠了。」許佳怡的聲音在發抖,「你放心,我已經找人救你了,再堅持一下。我對不起你,是我欠你的,我一定慢慢還,一分不少。」
沈鹿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你剛才說,沒忘的人回得去,我沒忘。」許佳怡擦了擦眼淚,「我回去了,你也要好好的回去。」
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總。
她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許佳怡靠著牆,腿發軟。再次看向手機,小藝的消息。
「許佳怡!我找到人了!唐輕輕姐說她已經聯繫鹿姐老公了,他們馬上過來!你再撐一下!」
許佳怡站在門口,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不知道誰會先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不知道沈鹿還能撐多久。她只知道,她得站在這裡,等著。
君悅一樓電梯口。
顧嶼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唐輕輕。他接起來。
「顧嶼!沈鹿出事了!君悅酒店,三樓,308!你快去!」
顧嶼的腦子嗡了一聲。他沒說話,轉身就往樓梯跑。
君悅酒店,308包間。
林總站在沙發前面,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他低頭看著沈鹿,沈鹿靠在沙發上,臉很紅,呼吸很重,意識已經完全模糊了。
林總伸手脫掉自己的外套,慢慢解開自己襯衫的扣子,邊說。
「沈鹿,別撐了,沒人會來的,哈哈。」
沈鹿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在動,聲音很輕,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林總聽不清叫什麼。他開始解開她外套的扣子,把外套從肩上拉下來。
突然,門鎖炸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房間裡的燈光湧出來,照在顧嶼身上。
林總憤怒的轉過頭。門口站著一個人,出現的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深灰色外套,個子很高,站在門口,光線從他身後照進來,看不清臉。但林總看清了那雙眼睛。冷的,像深冬的河面,看不到底。
「你他媽誰啊?」林總氣憤的大聲問道。
男人走進來,沒回答。他走到沙發前面,低頭看著沈鹿。沈鹿的臉很紅,呼吸很重,外套滑下來,襯衫領口歪了,頭髮散在臉上。他沒說話,彎腰把沈鹿的外套拉好,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把她抱了起來。
「站住,你他媽聾了?我在跟你說話!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你今天敢動她,我讓你出不了這個門!」!」林總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顧嶼抬起頭,看著他。林總被那雙眼睛盯得又退了一步。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威脅,什麼都沒有。就是冷。冷到他後背發涼,冷到他後面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男人轉過頭,看著他。
「我是她老公,叫顧嶼。」
林總的手停在半空。驚訝的看著他,他看到了那雙眼睛。冷的。沒有憤怒,沒有威脅,什麼都沒有。就是冷,冷到他後背發涼。
男人抱著沈鹿,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林總沒說話。
「不說是吧。」顧嶼的聲音很平靜,「我會查到的。」
他走了出去。林總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僵在半空中。過了很久,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攥緊,指節發白。
走廊里,許佳怡坐在地上,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顧嶼抱著沈鹿從308里走出來。沈鹿靠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外套裹著她,只露出一小片額頭,紅紅的,燙的。顧嶼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怕顛到她。
他從許佳怡面前走過去,沒看她。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叫許佳怡?」
許佳怡愣了一下。「……是。」
顧嶼沒回頭。「今天的事,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