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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歸家

2026-09-08 01:33:53 作者: 墨墨的莫默

  顧嶼抱著沈鹿走出電梯,地下車庫的燈管嗡嗡響著,光發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疊在一起。

  福伯已經站在車旁邊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腰板挺得很直。他在顧家幹了三十多年,從顧嶼父親那一輩就跟過來了。看到顧嶼抱著沈鹿出來,他快步迎上去,目光在沈鹿臉上掃了一下——臉紅得不正常,呼吸又急又淺——又迅速移開。

  「顧總。」

  福伯沒多問,拉開車門。顧嶼彎腰把沈鹿放進去,正要退出來,沈鹿的手突然纏上了他的脖子。力氣不大,但纏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指節發白,指甲掐進他後頸的皮膚里。

  「別走……」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帶著鼻音,軟得不像她自己,「你別走……」

  顧嶼沒動。他就著這個姿勢,一隻手托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扶住車門,對福伯說:「福伯,你先上車。」

  福伯點了點頭,走到駕駛座那邊拉開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地庫里迴蕩,但他把收音機關了,把後視鏡也調到了一個看不到后座的角度。跟了顧嶼這麼多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在,什麼時候該不在。

  顧嶼彎腰坐進后座,把沈鹿抱在懷裡。車門關上了,車內的燈暗下來,只有儀錶盤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車流。

  沈鹿靠在顧嶼懷裡,臉貼著他胸口,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是剛跑完長跑,又像是一直憋著一口氣,現在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顧嶼。」她叫他。

  「嗯。」

  「顧嶼……」

  「嗯。」

  「顧嶼……」她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像是在確認什麼。每叫一聲,顧嶼就應一聲,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在這。」他說,「一直都在。」

  沈鹿攥著他衣領的手鬆了一點,又攥緊了。她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鼻尖蹭著他的襯衫,呼吸噴在他胸口,燙的,透過衣料燙在皮膚上。

  「我好熱。」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黏膩,像是撒嬌,又像是在忍什麼。她把外套從肩上扯下來,動作很急,扣子崩開了一顆,彈在車窗上,「叮」的一聲,清脆得突兀。

  顧嶼按住她的手。「別動。」

  

  「熱……」沈鹿皺著眉,臉上紅得不正常,眼神渙散,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她的嘴唇乾裂,起了白皮,舌尖舔了一下,又乾裂了。她抬起頭,看著顧嶼,看了很久,眼神像是在對焦,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伸出手,摸他的臉。手指從他額頭滑下來,划過鼻樑,划過嘴唇,停在下巴上,指尖微微發抖。

  「你是真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是真的。」顧嶼握住她的手,把她發燙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裡。

  「我剛才在裡面的時候,一直在想你。」沈鹿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閃一下,滅一下,又閃一下,「我想你會來的。你一定會來的。」

  顧嶼沒說話,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沈鹿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車窗外,城市的燈光一道道地流過,在兩個人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又開始動了。解他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一顆,兩顆,指尖碰到他鎖骨的時候,她聽到他吸了一口氣,很輕,但她聽到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還是渙散的,但嘴角帶著笑,是那種小孩做了一件壞事後得逞的笑。

  「你心跳好快。」她說。

  「嗯。」

  「是因為我嗎?」

  「嗯。」

  沈鹿笑了。那個笑是真的、是從心底里溢出來的笑,眼睛彎起來,連鼻尖都在笑。她把臉埋回他懷裡,嘴唇貼在他鎖骨上,聲音悶悶的。

  「顧嶼。」

  「嗯。」

  「我喜歡你。」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福伯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一動不動,像一個執行精確指令的儀器,只執行「開車」這一個任務。

  「你知道嗎,」沈鹿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顫,「剛才在裡面,我有在想。」

  顧嶼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我在想萬一你真的沒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了,「我該怎麼辦。」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襯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顧嶼,我害怕。」她的聲音在發抖,「我以為我不怕的。我以為我能自己扛,但那個人碰我的時候,我想的是你。」

  顧嶼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眼淚擦掉。她的臉很燙,淚是涼的,涼與燙攪在一起,像冰與火。

  「我在這。」他認真說,「沒事了。」

  「我知道。」沈鹿吸了吸鼻子,「所以我開心,我哭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你來了。」

  她伸手,把他的臉拉下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她的呼吸很燙,一下一下噴在他嘴唇上,帶著淚水的鹹味。

  「你來了,我就不怕了。」

  她吻住了他。

  很深的、很用力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吻。她吻得毫無章法,嘴唇乾裂,磨在他嘴唇上,澀澀的,但她不肯鬆開,手攥著他的衣領,指節發白,像是怕他跑。

  顧嶼愣了一下。然後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吻了回去。

  沈鹿被吻得喘不上氣,但捨不得鬆開,雙手也緊緊的抱著顧嶼。

  「我熱。」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說夢話。

  說著,把外套脫了下去,伸手去脫顧嶼的外套。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拐彎。福伯把後視鏡掰了上去。

  車子停在小區地庫。福伯下了車,站在遠處,背對著他們,像一尊雕塑。

  顧嶼抱著沈鹿下車,她的腿已經站不穩了,整個人靠在他身上,手纏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肩窩裡。

  「我走不動。」

  「我抱你。」

  他把她抱起來,她摟著他的脖子。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沈鹿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怎麼這麼帥。」她說。

  「什麼?」

  「看著你感覺你哪裡都好。」她把臉埋回去,聲音悶悶的,「好到我覺得在做夢。」

  電梯門開了。顧嶼抱著她走出去,開門,進屋。玄關的燈沒開,只有客廳的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整個客廳照得很柔和。

  他把她放在沙發上,正要起身,沈鹿拉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拉下來。

  「別走。」她的聲音很輕。

  「我去給你倒水。」

  「不要水。」她看著他,眼睛還是渙散的,但裡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別的什麼,「我要你。」

  顧嶼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俯下身,吻住她。這個吻和車裡的不一樣。車裡的是慌亂的、急切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這次不是。這次很慢,很深,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是在告訴彼此:我們還在,我們在一起,什麼都沒變。

  沈鹿的手從他衣領上滑下來,搭在他肩上,手指微微發抖。顧嶼的手從她腰間滑上去,碰到她後背的皮膚。燙的,像燒,但不是藥效的燙,是另一種。

  「顧嶼。」她叫他。

  「嗯。」

  「我是你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天起,我是你的。」

  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光斑。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有人關了燈。亮線還在,細細的,靜靜的,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沈鹿臉上。

  她皺著眉翻了個身,覺得渾身像被車碾過一樣,酸疼。手搭在旁邊——空的,她睜開眼。臥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床單換了新的,淺灰色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

  外面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到鍋沿,叮的一聲。她躺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涼的,她踮著腳尖跑出去。

  顧嶼站在廚房裡,繫著那條深灰色的圍裙,正在煎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把家居服的絨毛都照出來了,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光。


  沈鹿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

  「醒了?」他沒回頭。

  「嗯。」

  「餓了嗎?」

  「有點餓。」

  他關掉火,轉過身看著她。沈鹿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痕跡,是被她咬的。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跡,指尖輕輕摩挲。

  「疼不疼?」

  「不疼。」

  「哼,騙人。」

  「真的不疼。」

  沈鹿看著他,眼眶突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什麼東西滿了,溢出來了。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家了。

  「顧嶼。」

  「嗯?」

  「以後別讓我等那麼久。」

  「好。」

  「也別讓我一個人。」

  「好。」

  「每天都來接我。」

  「好。」

  沈鹿笑了,把臉埋進他懷裡。顧嶼伸手,抱住她。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

  「沈鹿。」

  「嗯?」

  「粥要涼了。」

  「那你餵我。」

  「好。」

  顧嶼端著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沈鹿張嘴,喝了,小米粥,加了枸杞,甜絲絲的,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開了花。

  「好喝不?」他問。

  「嗯。」

  「那再喝一點。」

  他又舀了一勺。沈鹿喝了,靠在沙發上,裹著毯子,頭髮散著,臉還沒洗,但眼睛是亮的。

  「顧嶼。」

  「嗯?」

  「昨天的事……」

  「我已經安排人查了。」顧嶼把粥碗放在茶几上,看著她,「林總那邊,趙總那邊,許佳怡那邊,全在查。」

  沈鹿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讓福伯查的?」

  顧嶼看了她一眼。「在車上。」

  沈鹿回想了一下——車上的時候,她靠在他懷裡,又哭又親又鬧。那時候他在安排人去查林總?

  「你一邊抱著我一邊安排人查他?」

  「嗯。」

  沈鹿不知道該說什麼。顧嶼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福伯辦事快。」他說,「早上六點,林總的名字、公司、項目、背後關係,全查清楚了。」

  沈鹿看著他。「你不睡覺?」

  「睡了。」顧嶼說,「你睡著之後睡的。」

  沈鹿的臉又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在找掉在地上的東西。

  「沈鹿。」顧嶼叫她。

  「嗯?」

  「你想怎麼處理?」

  沈鹿抬起頭。「什麼意思?」

  「林總那邊,許佳怡那邊,都查清楚了。」顧嶼看著她,「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沈鹿愣住了。她想起以前那些事——被刪戲,被換角,被人在背後說。那時候她只能忍,只能等,只能告訴自己「算了」。現在顧嶼說「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是「我幫你處理」,不是「你別管了」,是「你來定」。

  「我想想。」她說。

  「不急。」顧嶼站起來,「粥喝完,煎蛋吃了,涼了別吃。」

  「你說了三遍了。」

  「怕你不吃。」

  沈鹿笑了。她端起粥碗,慢慢喝。顧嶼在旁邊坐下來,拿起手機。

  「福伯。」他撥了一個電話,「發過來吧。」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遞給沈鹿。「你先看看。」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林總——林建明,三十七歲,已婚,妻子是某集團千金,名下三家影視公司,兩年內投資了十一部戲。附註一欄寫著:與趙承佑有深度業務合作,往來金額累計逾八千萬。曾以類似手段接觸過至少四十七名女演員,其中二十四人已查實,三人失蹤,另有二十人未聯繫到。


  沈鹿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四十七名。至少四十七名。她不是第一個。她不是最後一個。

  「他還碰過別人。」她的聲音很輕。

  「嗯。」

  沈鹿把手機還給他。顧嶼接過,放在桌上。

  「許佳怡那邊呢?」

  「查了。」顧嶼說,「她爸在老家住院,心臟搭橋,手術費五十萬。林建明前後分兩筆轉了一百萬。其中五十萬是定金,五十萬是尾款。」

  沈鹿想起許佳怡在包間裡說的話——「我爸手術做了,成功了。他在ICU里躺了三天,醒過來第一句話是『佳怡呢』。」她想起許佳怡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掉在桌面上,一滴一滴。

  「她還了。」沈鹿說。

  「什麼?」

  「她本可以不說的。」沈鹿靠在沙發上,「她拿了錢,辦了事,本可以不說的。但她說了。」

  顧嶼沒說話。沈鹿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林總那邊,交給警察。」她說,「不能讓他再碰下一個了。」

  「好。」

  「許佳怡那邊……」她頓了頓,「錢我替她還。她欠林總的錢,我還。但她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做了錯事,得自己承擔。」

  「怎麼承擔?」

  沈鹿想了想。「她不是說想演戲嗎?讓她從小角色開始。跑組,遞資料,試鏡,被拒。像我們當初一樣。」

  顧嶼看著她。「你是在幫她,還是在罰她?」

  沈鹿想了想。「幫她,也是罰她。」

  顧嶼笑了。「你想清楚就好,她是一個聰明人。」

  「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他伸手,把她攬過來,「就是覺得,我選對了。」

  「什麼選對了?」

  「這件事的處理方式。」他說,「你不是在報復,是在讓她重新開始。」

  沈鹿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她想起許佳怡說的那句話——「沒忘的人回得去。」她希望許佳怡真的能回去。

  手機響了,顧嶼接起來。

  「福伯。」他聽了一會兒,「知道了。按她說的辦,林建明那邊,證據整理好,安排一下,不要讓他再出現。許佳怡那邊……先不動。」

  他掛了電話,低頭看著沈鹿。

  「福伯問你,要不要跟許佳怡見一面。」

  沈鹿想了想。「等我緩兩天。」

  「好。」

  那天下午,沈鹿收到了一條消息。

  不是許佳怡的。是唐輕輕的。

  【沈鹿!!!你嚇死我了!!!你還好嗎???】

  沈鹿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打字。

  【還好。】

  【還好???小藝說你在酒店被人下藥了!!!這還叫還好???】

  【現在好了,我已經沒事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家那位呢?】

  沈鹿看了一眼廚房。顧嶼在洗碗,背對著她,袖子推到小臂。

  【在那洗碗呢。】

  【……】

  【真有你的,說真的,你準備怎麼處理他們,可不能放過他們,那個林總不是個好東西。壞了不知道多少人呢,真想閹了他,哼。】

  【嗯,放心,他出不來了。】

  【你家那位發話了?。】

  【嗯。】

  【嘖嘖...許佳怡呢?早跟你說過她也不是什麼好鳥,你看,坑你了個大的,也不能讓她好過。哼哼!】

  【過兩天我會見她一下,跟她聊聊,我覺得她還有救。】

  【!!!】

  唐輕輕發了一長串感嘆號。沈鹿笑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靠在沙發上看著顧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想起顧嶼踹開門的那個瞬間,想起他說「我是她老公」的時候,那個聲音,那個語氣,那雙眼睛。她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得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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